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寺中。
院子里的那株绿梅,果然开了。比去年开得更多、更盛,一枝一枝的绿萼梅在雪中绽放,花瓣薄如蝉翼,幽香阵阵。
谢谨在梅树下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株梅树。
“去年折了一枝给你,”他说,“今年呢?”
玉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大人还要下棋吗?”
谢谨转过身,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她的脸被冻得微微泛红,但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你若想下,便下。”他说。
玉央摇了摇头。“民女下不过大人。”
谢谨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什么。他折了一枝绿梅,递给她——是整株树上最美的那一枝,花苞最多,姿态最好。
玉央接过梅枝,低头看了一眼。绿萼托着淡绿色的花瓣,花蕊鹅黄,在雪光下晶莹剔透,和去年那枝一样美。
“多谢大人。”她说。
谢谨点了点头,转身往禅房走去。
玉央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枝绿梅,脚步轻快了许多。
了尘方丈已经在禅房里等着了。棋盘摆好,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看到谢谨进来,微微一笑,又看到身后的玉央,笑容深了一些。
“林施主也来了。”他说,“好,好。”
玉央微微屈膝:“方丈大师。”
了尘看了看谢谨,又看了看玉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好,退到一旁煮茶去了。
谢谨在棋盘前坐下,抬头看着玉央。
“坐。”
玉央在他对面坐下,将绿梅放在一旁。
“今年不让子了?”她问。
谢谨看了她一眼。“不让。”
玉央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局,下了很久。两人的棋风都与去年不同了——玉央不再只是防守,开始有了进攻;谢谨的棋依然凌厉,却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从容。棋局胶着,你来我往,竟下了将近一个时辰。
最终,玉央输了一目。
她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坦然道:“大人棋艺高超,民女认输。”
谢谨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的棋,比去年好了。”
玉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窗外的绿梅,初绽时带着一点羞怯,又像雪后的初晴,干干净净。
“多谢大人夸奖。”她说。
从青山寺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暮色四合,远处的京城在薄暮中若隐若现。马车在雪后的山道上缓缓行驶,车厢里很安静。
玉央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握着那枝绿梅。她低头看着那枝梅花,花瓣上还沾着雪,此刻已化作细小的水珠,欲坠不坠。
“谢大人,”她忽然开口,“您为什么每年初雪都去青山寺?”
谢谨沉默了片刻。“下棋。”
“只是下棋?”
谢谨没有回答。
玉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便不再问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暮色。山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在暮色中像一幅水墨画。
“林姑娘,”谢谨忽然开口,“你呢?你为什么去青山寺?”
玉央想了想。“去年是为了讨绿梅入药。今年——”
她顿了顿。
“今年是跟着大人去的。”
谢谨的手指微微一顿。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以后若想去,”谢谨说,“可以让人传话。”
玉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在暮色中清隽如玉,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绿梅。
“好。”她说。
当夜,玉央回到周府。
白芍提着灯笼在门口等了许久,看到她回来,松了口气。“姑娘,您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急死我了。”
玉央将绿梅递给白芍。“找个瓶子插起来。”
白芍接过梅枝,愣了一下。“绿梅?哪儿来的?”
“青山寺。”玉央在床边坐下,脱了斗篷。
“青山寺?”白芍更愣了,“姑娘您去青山寺做什么?”
玉央没有回答,躺下了。
“白芍,把灯灭了。”
白芍嘟囔着吹灭了灯,抱着绿梅出去了。
黑暗中,玉央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她想起他说——“以后若想去,可以让人传话。”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平复。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
可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
谢谨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全黑了。
竹书跟着他进了书房,端了茶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公子,您今日在林姑娘面前——”
“不该说的不要说。”谢谨打断了他。
竹书住了嘴,退了出去。
谢谨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卷《水经注》,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读。
他想起今日在城门外等她时,那一炷香烧得有多慢。他想起她从雪中走来时,月白色的斗篷上落满了雪。他想起她在棋盘对面认真思考的样子,眉头微蹙,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她低下头时,一缕碎发从耳畔滑落,落在颊边,她没有拢。他想起她说“今年是跟着大人去的”时,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谢谨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照在积雪上,照在院子里那几竿翠竹上,照在那盆兰草上。
他坐了很久,直到灯油耗尽,才起身去睡。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青山寺的雪,绿梅的香,还有一个人,从雪中走来。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