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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秦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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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成的案子还在顺天府审着,都察院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左佥都御史沈砚清连上三道折子,弹劾刑部尚书赵怀仁——徇私枉法、纵亲害民、败坏纲纪。措辞之严厉,闻所未闻。折子里的证据,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清楚楚。赵怀仁在朝堂上跪地喊冤,声泪俱下。皇帝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了句“交三法司会审”。

消息传开,京城官场一片哗然。谁都知道,赵怀仁是秦国公的人。动赵怀仁,就是在敲打秦国公府。

顺天府尹宋大人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赵成案的卷宗。他翻了一遍又一遍,额上渗出了细汗。赵成是个纨绔,他的案子原本简单——可卷宗里牵扯出的那些线索,却指向了刑部。赵成在堂上供述时,顺嘴说出了几桩旧事:哪年哪月出了什么事,叔叔赵怀仁如何替他摆平,如何从刑部的案卷中抹掉他的名字。这些话,宋大人记在了卷宗里。

如今赵怀仁被弹劾,三法司若来调阅卷宗,他交还是不交?顺天府管的是京城百姓的案子,刑部尚书的事,不归他管。可卷宗里的那些线索,他却不能不记。不交,是包庇;交了,秦国公府会认为是他递的刀。

宋大人在签押房里坐到天明。天蒙蒙亮时,他咬了咬牙,提笔写了一份拜帖,亲自揣在怀里,出了衙门。

谢府的门房通报进去时,宋大人已经在外头站了小半个时辰。深秋的晨风吹过来,冷得他直缩脖子,但他不敢催,也不敢走。竹书出来引他进去时,宋大人的腿已经有些发软。

谢谨在书房见他。他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手里拿着一支笔,头也没抬。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看不出喜怒。

宋大人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都在发抖。“谢大人,下官……下官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谢谨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宋大人,起来说话。”

宋大人不敢起。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卷宗,颤声道:“赵成的案子,下官正在审。可现在都察院弹劾赵怀仁,三法司会审,下官手里这些卷宗……下官不知道该不该交,也不知道该交给谁。”

谢谨沉默了片刻。“宋大人,你在顺天府做了多少年?”

“回大人……十五年。”

“十五年。”谢谨点了点头,“十五年,你秉公办案,从不攀附权贵。本官知道。”

宋大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宋大人,”谢谨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赵成的案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你是顺天府尹,管的是京城百姓的案子。刑部尚书的事,不归你管。”

宋大人一怔。

“卷宗里有什么,是你审出来的,不是你编出来的。三法司要调阅,你就给。不必怕。”谢谨转过身,看着他,“赵怀仁的事,自然有人去办。”

宋大人跪在地上,看着谢谨沉静如水的目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了底。

“下官明白了。”他叩首,退了出去。

走出谢府大门时,晨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将卷宗抱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上了轿。

秦国公府坐落在京城东城,占地极广。朱漆大门,石狮对峙,门楣上“秦国公府”四个字是开国时太祖御笔。府中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比谢府还要气派几分。

秦牧远有三个儿子。长子秦昭,早已外放做官,不在京中。次子秦晖,在军中任职,粗犷豪爽,不善心计。最小的儿子——秦晏,是秦贵妃的双胞胎哥哥,也是秦国公府最深不可测的人。

秦晏今年二十六岁,与秦贵妃同岁,生得斯文白净,眉目清秀,若不是穿着男装,远远看去几乎与秦贵妃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他与秦贵妃的气质截然不同。秦贵妃张扬外放,秦晏却沉静内敛,走在哪里都不声不响,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锋刃从不外露。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只腰侧挂着一枚青玉佩,穗子是素色的,编法极简。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一丝不乱。走在廊下,脚步不疾不徐,袍角纹丝不动。

秦国公府的丫鬟们私下议论,说三公子比大公子、二公子都要难伺候——不是脾气坏,是看不透。他对谁都客客气气,从不发怒,也从不见他开怀大笑。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晏的喜好也与众不同。旁人家的公子喜欢斗鸡走马、呼朋引伴,他偏偏喜欢在书房里待着。他的书房不算大,四面书架,堆满了书,经史子集、兵法韬略、各地风物志,应有尽有。案上常年摆着一副棋盘——他喜欢下棋,但极少与人下,大多时候是自己与自己对弈。黑白交错间,他的手指修长,拈棋的姿势很好看,像在抚琴。

他还喜欢收藏字画。不是名家大作,而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品。他说:“名家之作,千人一面。小品之趣,各有性情。”他收藏的字画从不挂出来,只锁在书房暗格里的紫檀木箱中,偶尔取出把玩。

秦牧远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不像他的儿子。他秦牧远戎马半生,靠的是杀伐决断。秦晏却像一把软刀子,不急不躁,不声不响,等你回过神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晏儿,”秦牧远有一次问他,“你每日在书房里摆弄那些字画,有什么用?”

秦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初春的薄冰。“父亲,杀人的刀不一定要亮出来。藏在鞘里的刀,才最让人害怕。”

秦牧远没有听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赵怀仁被弹劾的消息传到秦国公府时,秦牧远正在书房里看邸报。他放下邸报,沉默了片刻,叫来了秦晏。

秦晏到的时候,秦牧远已经摔了一个茶盏。

“谢谨!”他咬牙切齿,“他这是要干什么?”

秦晏在一旁坐下,看着地上的碎瓷,没有说话。他等父亲骂完了,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将地上的茶水擦了,又唤丫鬟进来收拾。

“父亲,”秦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妹妹中秋在慈宁宫当众刁难皇后身边的女官,您知道吗?”

秦牧远眉头一皱。“一个女官而已——”

“那不是女官。”秦晏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那是皇后的脸面。妹妹当着太后的面让皇后下不来台,打的不是那个女官,是皇后。皇后是一国之母,打她的脸,就是打皇家的脸。”

秦牧远沉默了。

秦晏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斯文白净的面容映得有些透明。

“赵怀仁是我们的门生,在朝中经营多年。谢谨要动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转过身,看着父亲,“因为妹妹动了皇后。皇帝要的是平衡,前朝与后宫,谁也不能乱来。”

秦牧远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是说——这是皇帝的意思?”

秦晏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他的字很好看,端正清瘦,骨力内藏,和他这个人一样。

信很短:

妹妹惠鉴:

慈宁宫之事,已触帝怒。赵怀仁之弹劾,乃前朝回敬。皇后乃一国之母,不可轻慢。近日务必谨言慎行,切莫再与皇后生隙。待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兄晏顿首

他将信折好,封好,叫来心腹。“送去给贵妃娘娘。亲自交到她手上,不要经旁人的手。”

心腹应了一声,接过信,匆匆离去。

秦牧远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晏儿,”秦牧远开口,“你和沈砚清走得很近?”

秦晏转过身,看着父亲,微微一笑。“父亲放心,儿子知道分寸。沈大人是儿子的上司,也是儿子的引路人。但公私之间,儿子分得清。”

秦牧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儿子,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次日,秦晏去沈府拜访。

沈砚清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宅子不大,三进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墙角有一株腊梅,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沈砚清不喜欢应酬,府中极少见客。但秦晏来,他从不让管家挡驾。

秦晏走进书房时,沈砚清正坐在案前看折子。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没有换。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癯,眉目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固执。

沈砚清今年四十五岁,出身寒门,靠科举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是清流领袖,以“直言敢谏”闻名朝野。他弹劾过不少人,权贵、皇亲,从不留情。他对谢谨的态度,是朝野皆知的——他恨谢谨。不是私仇,是道不同。沈砚清认为,谢谨权谋太重,善弄权术,不是正道。而谢谨也觉得沈砚清迂腐,不懂变通。

但两人从未在私底下交恶。朝堂上针锋相对,下朝后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

“三郎来了。”沈砚清放下折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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