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晏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下。一旁的丫鬟端了茶来，茶汤碧绿，是今年新到的龙井。

“赵怀仁的案子，你听说了？”沈砚清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听说了。”秦晏的面色不变，“沈大人三道折子，震动朝野。”

沈砚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晏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父亲那边，怎么说？”

“家父没有说什么。”秦晏的声音很平，“家父知道轻重。”

沈砚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你父亲强。你父亲只知道硬碰硬，你却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出刀。”

秦晏低下头：“沈大人过奖。”

沈砚清没有再说赵怀仁的事，话锋一转：“你对谢谨这个人，怎么看？”

秦晏抬起头，微微一笑。“谢大人是当朝首辅，位高权重，才能出众。”

“但呢？”沈砚清挑了挑眉。

秦晏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但高处不胜寒。”

沈砚清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一个高处不胜寒。”他拍了拍秦晏的肩膀，“你说的没错。他越在高处，盯着他的人就越多。他不能犯错，一犯错，就是万劫不复。”

秦晏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沈砚清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三郎，你不必在我面前藏着掖着。我知道你不喜欢你父亲那一套，也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你来找我，不只是喝茶吧？”

秦晏放下茶盏，收起了笑容。

“沈大人，谢谨动赵怀仁，您觉得是皇帝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沈砚清端起茶盏，沉吟了片刻。“赵怀仁的罪证不是一天攒起来的。谢谨手里有这些证据，早不递晚不递，偏偏在中秋之后递出来——说没有上面的意思，我不信。”

秦晏没有接话。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怀疑是皇帝？”

“我只是在想，”秦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丛翠竹，“若真是皇帝的意思，那秦家以后在朝堂上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三郎，你这个人，有时候太深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深得让人害怕。”

秦晏转过身，看着沈砚清，微微一笑。“沈大人多虑了。我只是一个佥都御史，能深到哪里去？”

沈砚清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

秦晏行了一礼。“沈大人，下官告退。”

“去吧。”

秦晏走出沈府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秋日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站了一会儿，上了马车。

“回府。”他说。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长街尽头。

信送到秦贵妃手中时，已是次日傍晚。

秦贵妃坐在妆台前，由宫女卸妆。她展开信，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慈宁宫之事，已触帝怒……”她低声念着，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哥哥倒是会吓人。”

她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来人。”她唤道。

宫女走过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告诉下面的人，最近收敛些。皇后那边，暂时不要动。”

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秦贵妃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看着月亮，想起哥哥信中的话——“皇后乃一国之母，不可轻慢。”她不信皇帝会为了一个女官动赵怀仁，但她信哥哥的判断——这个时候，不宜再动。

当夜，竹书将都察院的消息禀报给谢谨。

“沈砚清已经连上三道折子，赵怀仁的案子，三法司已经开始会审了。”

谢谨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沈砚清这个人，办案还是公正的。”

竹书应了一声，又问：“公子，秦国公府那边——”

“秦晏给秦贵妃去了信。”谢谨放下书，“让她收敛。”

竹书一怔：“公子怎么知道？”

“猜的。”谢谨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秦晏这个人，比秦牧远聪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竹书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谢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今日宋大人跪在地上的样子。他不怕宋大人怕，怕的是她——在宫里，一个人扛着秦贵妃的刁难。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一口饮尽。

几日后，玉央照常给皇后请脉。

皇后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一些。窗外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金灿灿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玉央，”皇后忽然开口，“你听说了吗？刑部尚书赵怀仁被弹劾了。”

玉央正在收脉枕，闻言手指微微一顿。“臣女听说了。”

皇后看着她，笑了笑。“朝堂上的事，我们管不了。但你记住——不管外面怎么变，坤宁宫永远是你的地方。”

玉央抬起头，看着皇后，微微一笑。

“多谢娘娘。”

窗外，秋风吹过，银杏叶纷纷落下，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秋天很深了。冬天快来了。

但坤宁宫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