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次日，后宫妃嫔需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皇后一早便梳妆妥当，带着玉央往慈宁宫去。玉央跟在皇后身后，手里捧着皇后备下的贺礼——一幅亲手绣的观音像，是皇后养病期间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是真心地答谢太后多年照拂。

慈宁宫里已经热闹了起来。几位嫔妃已经到了，坐在下首喝茶说笑。秦贵妃坐在太后左手边，位置仅次于皇后。她今日穿了一件品红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通身的贵气压得满屋子的嫔妃都黯然失色。

看到皇后进来，秦贵妃站起身，笑盈盈地行了个礼：“皇后娘娘来了，快请坐。”

皇后微微颔首，在太后右手边坐下。玉央捧着观音像，站在皇后身后，低眉顺目。

太后看到那幅观音像，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藜娘的手艺越发好了。这幅像绣得细致，哀家很是喜欢。”

皇后微微欠身：“母后喜欢就好。”

秦贵妃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皇后娘娘的手真是巧，臣妾就不行了，拿针像拿刀似的。”

众人笑了起来，气氛看起来和睦融融。

但玉央注意到，秦贵妃的目光从观音像上移开时，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很冷。

请安结束，嫔妃们陆续散去。皇后起身向太后告辞，正要带着玉央离开，秦贵妃忽然开口了。

“皇后娘娘且慢。”

皇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秦贵妃端着茶盏，轻啜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臣妾听说，皇后娘娘身边这位林女官，医术十分了得。皇后娘娘的身子，就是她调理好的？”

皇后的面色不变：“是。”

秦贵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玉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臣妾近来也常觉身子不适，太医院的人看了，总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正好，请林女官给臣妾把把脉？”

皇后沉默了一瞬，看了玉央一眼。

玉央微微屈膝：“臣女遵命。”

她走上前，在秦贵妃身侧站定，取出脉枕。秦贵妃伸出手腕，玉央搭上脉搏——脉象弦滑有力，根本没有任何不适。

玉央收回手，面色如常。“贵妃娘娘的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秋日干燥，娘娘体内略有燥热，臣女开一副清润的方子，娘娘吃上几日便好。”

“只是这样？”秦贵妃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是。”

秦贵妃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本宫听说，你在济州救了不少人？连太医陈鹤龄都对你赞不绝口？”

玉央微微一顿。“臣女不敢当。陈医正谬赞了。”

“你倒是谦虚。”秦贵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听说，皇后娘娘的身子如今大好了，连太医都说是奇迹。林女官，你可是立了大功。”

玉央低着头：“臣女只是尽了本分。”

秦贵妃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尽了本分？好一个尽了本分。”她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本宫最近身子不爽，太医院的人又不中用。林女官既然医术这么好，不如来本宫身边伺候几天？皇后娘娘不会舍不得吧？”

玉央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是明着要人了。若她去了秦贵妃身边，便是羊入虎口。若她不去，便是违抗贵妃之命，给了秦贵妃发作的由头。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后正要开口，玉央却已跪了下去。

她的动作不快，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皇后的话头——皇后不必替她开口，她自己的事，自己挡。

“贵妃娘娘抬爱，臣女本不该推辞。”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只是臣女有一事，不敢不禀明娘娘。”

秦贵妃挑了挑眉，敛了笑。“说。”

玉央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女的师父曾传下一则医训——凡重病之人，药方不可轻易换医。非是医术不济，而是病体已适应一人之手，脉象、药性、施针深浅，皆因人而异。若中途易手，轻则药性相冲，重则前功尽弃。”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平稳：“皇后娘娘的身子，臣女调理了近三月，方有今日之效。若此时换人，臣女不敢担保不会反复。贵妃娘娘仁厚，想必也不愿见皇后娘娘身子再出差池。”

话已说完，她垂下了眼。

殿中又静了一瞬。

秦贵妃看着她，目光里的恼怒与意外交织。这个女官，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三言两语便将球踢了回来——若她坚持要人，便是“不顾皇后安危”；若她放手，便是“仁厚”。进退之间，玉央给她留了台阶，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地看了秦贵妃一眼。“好了。一个女官而已，也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皇后身边缺不得人，你若身子不适，让太医院的人看就是了。”

秦贵妃咬了咬牙，垂下眼：“母后说的是。”

她转向玉央，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林女官果然伶牙俐齿。既然皇后离不开你，本宫就不强人所难了。起来吧。”

玉央叩首：“多谢贵妃娘娘。”

她站起身，退回皇后身后。膝盖上沾了灰，她没有拍，就那么站着，低眉顺目，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出了慈宁宫，皇后一路没有说话。

玉央跟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回到坤宁宫，皇后在榻上坐下，让宫女们都退了出去。她看着玉央，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方才在慈宁宫，你不该那样顶撞她。”

玉央跪了下去。“臣女知错。”

“你没错。”皇后叹了口气，伸手扶她起来，“你是为了留在本宫身边，才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本宫不是怪你——本宫是担心你。”

玉央站起身，看着皇后，目光平静。“秦贵妃要对付臣女，怕是没有用的。娘娘你说对吗？”

皇后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那笑意里带着深宫熬出来的涩意。“是呀，我怕了她这么多年，她何曾心慈手软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本宫在宫里这些年，见过太多人被她害了。你救了本宫的命，本宫不能让你有事。”

玉央摇了摇头。“娘娘，臣女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秦贵妃要对付臣女，有的是法子。但臣女不会因为怕，就退缩。娘娘待臣女好，臣女不能忘恩负义。”

皇后看着玉央，眼眶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