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近半载,太后的精神倒比走时好了许多。祈福虽是托词,山中却着实清静,没有后宫的是是非非,连带着气色都添了几分。秦贵妃跟在太后身后,一身石榴红宫装,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比皇后还像皇后。
皇后带着后宫众人在宫门迎接。玉央站在皇后身侧,低眉顺目。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秦贵妃——生得艳丽逼人,眉目间自带三分凌厉七分风情。她从玉央身边走过时,目光像一根针,轻飘飘地在玉央脸上扎了一下,便移开了。
只那一下,玉央便明白了皇后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太后倒是和善,拉着皇后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又问身子可好些了。皇后一一作答,声音温柔得体。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玉央:“这是你身边新来的女官?”
皇后微微侧身:“是,她叫林玉央,医术极好。儿臣的身子,便是她调理好的。”
太后又多看了玉央一眼,目光里不是审视,更像是了然。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由宫女搀着回了慈宁宫。
秦贵妃跟在后面,走过皇后身边时脚步一顿,嘴角微微一勾:“皇后娘娘好福气,身边竟有如此能人。”说罢也不等皇后回答,扬长而去。
玉央扶着皇后的手臂,感觉到皇后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走吧。”皇后轻声说。
皇后乘上步辇,玉央跟在步辇旁,沿着宫道往坤宁宫去。秦贵妃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玉央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冷得像淬了冰。
当夜,玉央随皇后往慈宁宫请安。
太后靠在榻上,精神确实比离宫前好了许多。她拉着皇后说了几句家常,又问了些后宫的事,皇后一一答了。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玉央身上,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秦贵妃也在。她坐在下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却始终没有看玉央一眼。
请安毕,皇后带着玉央退出慈宁宫。沿着宫道往回走,夜风从高墙间穿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皇后忽然开口:“秦贵妃今日看你那一眼,你感觉到了?”
玉央低着头:“臣女感觉到了。”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皇后叹了口气,“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太后娘娘心里有数,本宫也不会让她动你。”
玉央轻声道:“多谢娘娘。”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步辇在宫道上缓缓前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地面上,薄薄一层。
回到坤宁宫,皇后让玉央早些回去歇息。玉央屈膝告退,提了药箱,沿着宫道往宫门走去。
八月十五,中秋。
宫中张灯结彩,太液池畔的澄波阁灯火通明。中秋宫宴是每年都办的,一年一度,从未间断。文武百官携家眷依次入座,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池面上月光如水,波光粼粼。
往年这样的场合,谢谨从不参加。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应酬。每年皇帝邀他,他都以“身体不适”或“家中有事”为由推掉。皇帝也不勉强,知道他性情如此。
今年,皇帝照例问了一句:“谢卿,中秋宫宴,你来不来?”
谢谨沉默了一瞬,说:“臣遵旨。”
皇帝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他会答应。竹书跟在马车旁,听到公子说“遵旨”时,心里也怔了怔。他跟在公子身边十几年,太清楚了——中秋宫宴,公子从来不参加。去年不去,前年不去,大前年也不去。今年,却去了。竹书没有问为什么。但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谢谨下了车,步行入宫。竹书留在宫门外,牵着马,在夜风中等候。
澄波阁中,谢谨坐在文臣之首,面色如常,目光沉静。他的位置离皇后不远——或者说,离皇后身侧那个位置不远。
玉央站在皇后身后,手里端着果盘,低眉顺目。她穿着从七品女官的服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湖蓝色的半臂,比平日多了几分端庄,却丝毫不掩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她站在那里,像一朵云,不争不抢,却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谢谨没有看她。他端起酒盏,轻啜一口,目光落在池面上的月光。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从走进澄波阁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皇帝端着酒盏,环顾四周,忽然笑道:“谢卿今年竟来了,倒是稀奇。”
谢谨微微欠身:“臣今日想看看月亮。”
皇帝哈哈大笑,没有再问。
宴至半酣,秦贵妃起身敬酒。她端着酒盏,先敬了太后,又敬了皇帝,然后走到皇后面前,笑盈盈地说:“皇后娘娘,臣妾敬您一杯。臣妾离宫数月,娘娘身子大好了,臣妾心里真是高兴。”
皇后端起酒盏,微微颔首:“贵妃有心了。”
两人碰了杯,各自饮了一口。秦贵妃的目光从皇后身上移开,落在玉央脸上。
“这就是那位林女官?”她笑着问,“果然生得标致。臣妾听说,皇后娘娘的身子就是她调理好的?”
皇后的面色不变:“是。”
秦贵妃点了点头,对玉央说:“林女官,本宫也常觉身子不适,改日你也来给本宫把把脉?”
玉央微微屈膝:“臣女遵命。”
秦贵妃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温和得体,但玉央感觉到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寒意在鞘里压着,不知何时便会拔出来。
皇后伸手,轻轻拍了拍玉央的手背。玉央低下头,没有说话。
宴席散了,太后由宫女搀着回了慈宁宫,秦贵妃也带着人走了。皇帝留了几位大臣赏月,谢谨在其中。
太液池畔,月光如水。皇帝站在池边,与几位大臣说着话。谢谨站在一旁,没有参与,也没有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池面上,像是在看月光,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过了一会儿,皇后从澄波阁出来,身后跟着玉央。皇后看到皇帝在赏月,便走过去,站在皇帝身侧。玉央跟在后面,手里捧着皇后的披风——夜凉了,她怕皇后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