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天色渐渐暗了,远处有鸟群归巢。谢谨攥着袖中那张画像,指节发白。他就要找到了,又错过了。
但他不能停。
玉央入宫为皇后调理身体,转眼已近月余。
皇后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从前只能歪在榻上,走几步路都要喘,如今已能在坤宁宫的花园里散步了。脸色从苍白如纸渐渐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淡紫。宫人们都说,皇后娘娘像换了个人。
沈藜自己也知道,这是玉央的功劳。
“林大夫,”皇后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看着正在收脉枕的玉央,“本宫的身子,多亏了你。”
玉央将脉枕收进药箱,微微屈膝:“娘娘言重了。娘娘的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娘娘肯听民女的话,按时吃药、按时作息、不再郁结于心,才是康复的根本。”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本宫以前,也看过不少太医,他们开的方子未必不如你。但本宫那时——”她顿了顿,垂下眼,“不想好。”
玉央没有接话。她知道皇后说的是什么意思——一个人若自己不想活,吃再多药也没有用。
“如今想好了?”玉央轻声问。
皇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想好了。”她说,“本宫想通了。活着,才能看到那些人倒台。死了,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玉央没有追问“那些人”是谁。她隐约知道,皇后在后宫的日子并不好过。秦贵妃势大,皇后虽占着中宫之位,却处处受制。但她从不抱怨,也从不与秦贵妃争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住在坤宁宫,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
如今,影子有了光。
“林大夫,”皇后忽然说,“本宫想帮你。”
玉央微微一怔。
“你舅父和兄长的案子。”皇后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本宫没有实权,说不上话。但本宫可以在陛下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玉央眼眶一热,跪了下去:“娘娘厚爱,民女——”
“起来。”皇后伸手扶住她,“你救了本宫,本宫帮你,是应该的。”
此后数日,皇后每日在皇帝面前提起玉央。
不是刻意地替她说情,只是不着痕迹地说起——“林大夫今日又给臣妾换了一味药,臣妾觉得精神好多了。”“林大夫说,臣妾的病再调养一个月,就能大好了。”“林大夫的舅父和兄长还在刑部大牢里,她每日进宫给臣妾请脉,晚上还要回去照顾外祖母,着实辛苦。”
皇帝听了,起初只是“嗯”一声,没有多问。
皇后不急,日日说,说得不轻不重,像春雨润物。
终于,七日后,皇帝召见了玉央。
养心殿里,皇帝坐在御案后,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面容清俊,眉目间有几分少年天子的锐气。他今年二十二岁,比玉央小两岁,但坐在那把龙椅上,已经颇有几分帝王的气度。
玉央跪在御前,低着头,心跳得很快。
“你就是林玉央?”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民女林玉央,叩见陛下。”
“皇后说你医术很好。”
“是娘娘谬赞。”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舅父周崇安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玉央抬起头,看着皇帝。她的目光平静而坦诚,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民女的舅父周崇安,为官三十年,清廉自守,从不与人结怨。民女的表兄周砚衡,在墨白书院读书,更是与世无争。他们被押入大牢,只因民女的舅母之胞弟王成在外闯祸,得罪了人,官府找不到王成,便将罪名安在了舅父和表兄头上。”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民女斗胆,求陛下明察。”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他没想到一个民间女子,在御前说话竟能如此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你倒是不怕朕。”皇帝说。
玉央低着头:“民女怕。但民女更怕舅父和兄长含冤入狱,外祖母因此病重不起。”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在权衡。
周崇安的案子他听说过,是刑部办的,背后牵扯到刑部尚书和秦国公的人。他不想为了一个医女得罪刑部——他还要靠这些人替他打理天下。但皇后的面子不能不给,更何况这个医女确实治好了皇后的病。
“朕知道了。”皇帝终于开口,“此案,朕会让三司会审,以示公正。你回去等消息吧。”
玉央叩首:“谢陛下。”
她站起身,退出养心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三司会审,以示公正——听起来是好事,但她知道,这三个字往往意味着“拖”。一拖,就是一年半载。舅父和兄长在大牢里,能等那么久吗?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回了坤宁宫。
三司会审,果然如玉央所料,拖拖拉拉,毫无进展。
刑部说案子还在查,大理寺说证据不足,都察院说需要进一步核实。三家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先开口。玉央托霍青兰打听消息,得到的回复是——刑部尚书背后有秦国公府撑着,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小小的周崇安去得罪秦国公。
三司会审,不过是做给皇帝看的。真正要等到结果,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玉央没有放弃。她每日照常进宫给皇后请脉,照常照顾外祖母,照常托人打听舅父和兄长的消息。她的脸上看不出焦急,但白芍知道,姑娘瘦了,瘦了很多。
“姑娘,您别太担心了。”白芍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她手边,“舅老爷和砚衡少爷会没事的。”
玉央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两个月了。
谢谨还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有她这个人。她从不指望别人来救她,但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如果他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玉央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甩掉。
她不需要他。她一个人,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