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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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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谨是在梅子黄的五月离京的。

告假的理由是说身体不适,需要去外地寻医。天子准了,内阁同僚也只当他旧疾复发。没有人知道他要往哪里去,连竹书和无树都不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他们只知道跟着公子一路向北。

马蹄声疾如骤雨。谢谨面色沉凝,袖中那张纸条贴着手腕。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找到了”。这是他安插在北境的暗探送来的密信。他找七王找了整整五年,每月派人出去,每月空手而归。如今,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暗探在信中没有写具体位置,那是规矩——只有当面才能说。

他必须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京城的第三天,京郊一声巨响,天都被映红了。

爆竹厂炸了。

出事的地方在京城南郊,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炸死了十几个人,伤了更多,周边的民居也被波及。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官府追查下来,所有契书、账册上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王成。刑部尚书的侄子赵成,从头到尾没有在任何文书上留下过痕迹。赵成在爆炸中受了轻伤,但赵家运作得当,很快便将他从案卷中摘了出来。赵家的门生在同僚之间递话:“赵成年轻识浅,被人蒙蔽,现已追悔莫及。”

王成慌了。他去找赵成,赵成闭门不见。他这才明白,自己被人当了替罪羊。他没有胆量去官府自首。趁着夜黑风高,他收拾了金银细软,从周府后门溜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刑部找不到王成,便把矛头对准了周府——王成是周府的亲属,王氏的胞弟,进京后一直住在周府。刑部认定周崇安“纵容亲属非法经营”“包庇逃犯”,连同周砚衡一并收押。顺天府先接了案子,但刑部尚书赵怀仁亲自盯着,谁也不敢放人。

蕙娘连夜写信,派人送往济州。信使日夜兼程,换了三匹马,七天后将信送到了玉央手上。

玉央没有犹豫。她将夫子庙的伤者托付给陈安,带着白芍上了马车,昼夜兼程往回赶。

圆水巷周府,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灯笼没有换,但整个宅子像被抽走了魂魄。白芍跳下马车,拍了好一会儿门,门房老刘头才颤巍巍地开了门。他看到玉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表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外祖母呢?”

“老太太在屋里,病了好些日子了……”老刘头声音哽咽,“老爷和砚衡少爷都被抓走了,家里只剩下夫人和蕙娘小姐,天天哭……”

后院正房,药气弥漫。外祖母方氏躺在榻上,头发全白了,散在枕上,像一堆枯草。蕙娘坐在榻边,眼睛红肿,看到玉央进来,一下子扑了过来。

玉央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别哭,慢慢说。”

蕙娘抹着眼泪,将爆竹厂的事、王成签字画押的事、赵成脱罪的事、王成逃跑的事、刑部抓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玉央听完,沉默了片刻。她走到榻前,搭上外祖母的脉搏——脉象弦紧而数,是急怒攻心所致,但好在没有伤及根本。

“外祖母的病我来治,”她对蕙娘说,“舅父和兄长的事,我来想办法。”

蕙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表姐,你能有什么办法?”

玉央没有回答。她心里想到的第一个人,是谢谨。

次日,玉央去了谢府。

门房进去通报,出来时客客气气地说:“林姑娘,实在不巧,我家大人不在京中。”

“谢大人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门房摇头:“大人的行踪,小的不敢过问。”

门关上了。玉央站在谢府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站了很久。他不在京中。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玉央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头很烈,她的影子很短,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小小的、孤独的黑点。

接下来几日,玉央一边照顾外祖母,一边四处打听消息。霍青兰帮她问了一圈,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案子是刑部赵怀仁亲自盯着的,没有过硬的关系根本插不上手。

玉央想到了一个人。陈鹤龄,太医院医正,因宫中娘娘玉体有恙,他已于数日前回京。

在济州时,陈医正对她颇为欣赏,临走时说“有事随时给我写信”。她不认识什么达官显贵,但陈医正能出入宫廷,或许有办法。

陈鹤龄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刑部,老夫说不上话。不过——老夫可以带你进宫。”

“进宫?”

“皇后娘娘身体一直不好,太医院的人轮流请脉,总不见起色。老夫看过你的医术,不在太医院任何人之下。”陈鹤龄看着她,“你若能给皇后娘娘把把脉,讨得娘娘欢心,或许——娘娘能帮你跟刑部说句话。”

玉央没有犹豫。“好。多谢陈医正。”

三日后,陈鹤龄带玉央进了宫。宫墙很高,红墙黄瓦。玉央低着头,跟在陈鹤龄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巷。坤宁宫里,皇后沈藜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生得清丽婉约,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愁绪。

玉央跪下行礼。皇后微微抬手:“起来吧。陈医正说你是他在济州认识的,医术很好。”

玉央搭上皇后的脉搏——脉象沉细而弱,气血两亏,脾胃虚弱,肝郁不舒。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她开了方子,陈鹤龄过目后点头。皇后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忽然说:“林大夫,你的字写得很好。”

“多谢娘娘夸奖。”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但看玉央的眼神多了一丝温和。

玉央给皇后请了三次脉,皇后的气色明显好了些。皇后问她还有什么需要的。玉央跪在地上,终于开口:“民女的舅父和兄长被押在刑部大牢,民女想去看他们一眼。求娘娘恩准。”

皇后点了点头:“本宫让人去刑部打个招呼。你去看看也好,但不能久留。”

有了皇后的口谕,刑部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玉央去了刑部大牢。舅父周崇安坐在稻草堆上,头发白了许多,面容憔悴。表兄周砚衡靠在墙边,脸上有伤。

玉央看着他们,喉间像堵了一块石头。“舅父,兄长,外祖母的病我已经在治了。家里有我,你们不要担心。”

周崇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玉央,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外祖母年纪大了,你好好照顾她。舅父和砚衡——不会有事的。”

玉央知道舅父在安慰她。“舅父,我会想办法的。”

狱卒在外面催了。玉央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舅父和兄长,转身走出了牢房。阳光照在她身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刑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要想办法。她一定要想办法。

千里之外,群山之中。

谢谨策马走在山路上,身后跟者竹书和无树。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按照暗探送來的线索,一路向北,进入了大景朝与北境交界处的群山之中。暗探在密信中说「找到了」,但没有写具体位置——那是规矩,当面才能说。他们已经抵达了暗探约定的碰头地点。

一个山坳里的小村子。暗探在村口的破庙里等着他。

“公子。”那人跪在地上,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人找到了。”

谢谨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月前,有人在北边一百里外的一个镇子上见到了一个人,和公子给属下的画像很像。那人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子,两人在镇上住了几日,买了粮食和药材,然后往山里走了。属下循着线索找过去,找到了他们住过的客栈。掌柜说,那男子气度不凡,不像山里人,身边那女子对他很是恭敬。属下不敢打草惊蛇,只敢远远跟着。”

暗探顿了顿。

“跟了将近一个月。他们走得慢,似乎不急着赶路。属下一直保持着距离,不敢靠近。十日前,属下在山道上跟丢了。他们好像发现了有人在跟踪,刻意绕了路,消失在山里。属下找了十天,没有找到。公子,属下无能。”

谢谨沉默了很久。他又晚了一步。十日前。如果是十日,也许已经走远了。也许还会回来。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他将暗探递上来的那幅画像——是客栈掌柜找人画的,画像上的男子眉目清俊,不像七王,又像七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七王如今相貌应当也与当年不尽相同了。

谢谨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外面是连绵的群山,一眼望不到头。他站了很久。

“继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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