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央和谢谨下山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

山脚下的梅花村比往日热闹了许多。村口停着几辆马车，车辙深深，看得出装了不少东西。几个穿着青色官服的陌生面孔在夫子庙进进出出，手里拿着药箱、脉枕，正忙着给伤者把脉问诊。

白芍远远看到玉央，小跑着迎上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她拉着玉央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姑娘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您知不知道您在山上待了四天，四天！我都要急死了！”

“陈安呢？”玉央问。

“陈大夫被竹书大哥背下来后，在州衙养了两天，腿已经没事了，今天一大早就跑过来了，在里面帮忙呢。”白芍指了指夫子庙，又压低声音，“姑娘，京城来太医了！来了六个！是谢大人派人去请的！”

玉央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谢谨正站在不远处，和一个人说话。那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太医署的官服，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谢谨微微颔首，说了几句什么，那人便转身进了夫子庙。

玉央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拎着药箱往夫子庙走去。

夫子庙里，地上的铺面比前几日整齐了许多。新送来的被褥铺在地上，伤者们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空气里的药味还是浓，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混杂着腐臭和霉味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太医正蹲在一个老人身边，仔细地把着脉。他面容清癯，眉毛浓黑，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手指搭在脉搏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一首很轻很轻的曲子。

玉央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这位是——”太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满泥土和药渍的衣襟上停了一瞬。

“林玉央，大夫。”玉央简短地回答，“这位老人是我的病患，地震时被砸断了左臂，骨头接上了，但一直恢复得不好，我怀疑里面有碎骨没有清干净。”

太医的眉毛微微一动，又低头看了看老人的手臂。他没有问玉央的资历，也没有质疑她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老夫陈鹤龄，太医院医正。林姑娘的判断很准，这处骨折确实有碎骨残留，需要重新处理。”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太医说：“准备手术。”

玉央看着陈鹤龄指挥太医们准备刀具、麻沸散、布条，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

“林姑娘，”陈鹤龄转过身来，“老夫听说，这些天梅花村的伤员都是你一个人处理的？”

玉央点了点头。

“三十多个伤员，一半重伤，一个人——”陈鹤龄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敬佩，“林姑娘好本事。”

“分内之事。”玉央说。

陈鹤龄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做手术了。

太医们的到来，像一场及时雨。

六个人，各有所长。陈鹤龄擅长外科，另外五人分别擅长内科、骨科、儿科、妇科和疫病防治。他们带来了京城最好的药材和最先进的工具，还有太医院珍藏的几卷医书。

陈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陈鹤龄后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陈医正，您那个止血的法子，能教教我吗？”

陈鹤龄看了他一眼：“你是大夫？”

“是！”陈安挺了挺胸，“我是林大夫的徒弟！”

陈鹤龄又看了玉央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然后对陈安说：“先把腿养好。好了之后，来太医院找我。”

陈安高兴得差点把拐杖扔了。

白芍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陈大夫，您能不能稳重点？”

“我稳重！我稳重得很！”陈安笑得合不拢嘴。

玉央坐在夫子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过了。以前她总是忙得脚不沾地，从一个伤员跑到另一个伤员，从煎药跑到换药，连坐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太医们接手了大部分工作，她终于可以——坐一会儿。

白芍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她手边：“姑娘，这次您必须喝完，我看着您喝。”

玉央看了她一眼，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白芍满意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陈鹤龄找到玉央，递给她一份清单。

“林姑娘，这是梅花村所有伤员的病情记录。老夫已经和几位太医分好工了，每人负责几个，你不用担心。”他顿了顿，“听说你还要照顾济州城里的其他村子？”

玉央点了点头：“赵家庄、石桥铺还有几十个伤员，我明天过去看看。”

陈鹤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林姑娘，你这些天，辛苦了。”

玉央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太医，会对她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