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央上山三天没有回来。
第三天傍晚,竹书找到了正在梅花村巡视的谢谨。
“公子,林姑娘三天前上山采药,一直没有下来。”竹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那个小徒弟,就是那个叫陈安的大夫,也跟着去了。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谢谨正在看一个伤员的情况,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不早报?”他的声音很平,但竹书听出了那一丝不悦。
“白芍那丫头说,姑娘以前也经常上山采药,一两天不回来是常事。她怕公子担心,就没让报。”竹书顿了顿,“但今天第三天了,山上夜里冷,又没有吃的……”
谢谨站起身。
“山上什么地方?”
“梅花村后面的山,地震后塌了不少地方,路不好走。白芍说,姑娘是去挖白芨的。”
谢谨沉默了片刻,对许志安交代了几句,带着竹书往山上走。
无树没有跟来——他被谢谨派去了京城,还没有回来。
山路果然不好走。地震后的山体到处是裂缝和滑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竹书在前面探路,谢谨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山坡上发现了痕迹——有人踩过的草丛,还有几株被挖走的草药留下的坑。
“公子,这边。”竹书顺着痕迹往前走,不久就看到了那个山洞。
“有人吗?”竹书朝洞里喊了一声。
“有……有人!”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竹书快步走进去,看到陈安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药渍。
“陈大夫?林姑娘呢?”
“师傅……师傅去采药了,就在附近,一会儿就回来。”陈安的声音有些哑,“我被蛇咬了,师傅救了我。她让我在这里等着,她去找更多的药。”
竹书回头看了一眼谢谨。
谢谨站在洞口,目光扫过山洞。地上有捣药的石头,有剩下的草药渣,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布衫——是玉央的外衫,她怕陈安冷,脱下来给他盖上了。
“竹书,你先送陈安下山。”谢谨说。
竹书一怔:“公子,您呢?”
“我等她。”
竹书看了看谢谨的脸色,没有多问,背起陈安,往外走。
陈安趴在竹书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谢谨,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山洞里安静下来。
谢谨站在洞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山风很凉,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等的人,还没有回来。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玉央回来了。
她抱着一捧草药,低着头,脚步很快,差点撞到站在洞口的谢谨身上。
“谢大人?”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到他的脸,手里的草药差点掉在地上,“您怎么在这里?”
谢谨看着她。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脸上有泥,手上有被灌木划出的细小的伤口。她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她比平时更瘦。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找到了药草的满足感。
“陈安已经送下山了。”谢谨说,“竹书背下去的。”
玉央怔了怔,然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她走进山洞,将草药放在地上,往火堆添了新柴,开始分拣。
“这些是给陈安用的,这些是给村里那几个伤员的……”她自言自语,像是在跟谢谨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谢谨站在洞口,看着她忙。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她只是做她该做的事——分药、捣药、将捣好的药汁装进竹筒里。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山风越来越大,带着潮湿的气息。
“要下雨了。”谢谨说。
话音刚落,一滴雨落在他的肩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就大了起来,哗哗地砸在山石上,砸在树叶上,砸在洞口的地面上。
玉央抬起头,看了一眼洞外的雨幕。
“走不了了。”她说,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谢谨没有接话。
他走进山洞,在靠洞口的地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
玉央在靠里的位置坐着,继续捣药。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丈的距离。
雨越下越大,洞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水。
沉默了很久。
玉央捣完了药,将药汁装好,靠在石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没有睡着。谢谨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呼吸很轻,不像入睡时的沉。
“谢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渺,“您为什么要来济州?”
谢谨沉默了片刻。
“路过睢州,听说了地震。”
“您本可以直接回京的。”玉央说,“您不是济州的官,这里不归您管。”
谢谨没有回答。
玉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也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
“那个孩子,腿截了的那个,您还记得吗?”
“记得。”
“他恢复得很好。”玉央的声音里有一丝欣慰,“前两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还跟我说,等腿好了要去找他娘。”
谢谨“嗯”了一声。
“陈安的腿也保住了,”玉央继续说,“他是大夫,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回去之后好好养着,很快就可以恢复。”
谢谨又“嗯”了一声。
玉央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您这个人,话真少。”
谢谨看了她一眼。
山洞里不亮,只有火堆晕开的一点微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您跟我父亲不一样。”玉央说,“我父亲话很多,见到谁都能聊半天。您正好相反。”
谢谨沉默了一瞬,问:“令尊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央想了想,声音轻了下来:“他是个好人。做官清廉,待人和气,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他喜欢交朋友,家里经常有客人来。每次来了客人,他都要拉着人家下棋,下到半夜也不让人走。”
谢谨听着,没有打断。
“我小时候不懂事,觉得他烦。整天吵吵闹闹的,影响我看医书。”玉央的声音有些低,“后来他不在了,我才发现,家里安静下来,其实很可怕。”
雨声很大,但她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
谢谨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林大人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想说“你父亲在我心里一直很好”,但这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说。
他是谢谨,当朝首辅。但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见过她几次、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她没有把他当成朋友,甚至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值得多说几句的人。她只是——客气。
“谢大人,”玉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您有没有觉得,活着很累?”
谢谨的手指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