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玉央的声音变轻了,“每天要做很多事,要管很多人,要应付很多不想应付的事。有时候会想,如果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会怎么样。”
谢谨沉默了很久。
“会有人死。”他说。
玉央愣了一下。
“不管,不做,”谢谨的声音很低,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会有人死。不是可能,是一定。”
玉央没有说话。
“所以不能不管,不能不做。”谢谨说,“累不累,不重要。”
雨声哗哗的,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玉央靠在山壁上,闭着眼睛。她不知道那个人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沉静如水,却在最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裂开。
“谢大人,”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是快要睡着了,“您是个好人。”
谢谨没有回答。
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沉缓。
她睡着了。
雨下了一整夜。
谢谨没有睡。
他坐在洞口的位置,背靠着石壁,面朝洞内。他的目光落在玉央身上——她蜷缩在靠里的位置,头枕着药箱,身上盖着她自己那件灰蓝色的外衫。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在济州的这些天,她每天都只睡两三个时辰,有时候更少。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但今夜,在这简陋的山洞里,在这漫天的大雨中,她睡着了,睡得很沉。
谢谨看着她。
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他记得她的样子。记得她蹲在废墟旁给伤员包扎时的专注,记得她截肢时手稳如山的决绝,记得她对孩子母亲说“你信不信我”时的平静。
他记得很多事。
记得八年前,在姑苏林家,他路过药房时看到的那个侧脸。
记得那包安神茶,包茶纸上的字——“安神定志,无挂无碍”。
记得青山寺的雪夜,她站在门口,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掠过一张陌生的面孔。
记得芳华楼里,陆云起给她夹菜时,她低头吃鱼,神色如常。
记得她说的那句——“伤者等不得。”
谢谨看着她的睡颜,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医者,仁心。能在这个世道上守住一颗仁心的人,是真正的强者。”
她是强者。
比他强。
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步步为营,但他的手从来没有用来救过人。他的手里握着权力、握着刀、握着别人的把柄,但从来没有握过一个伤者的脉搏。
她的手,救过很多人。
她的手,比他的干净。
谢谨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是握笔留下的。这双手,批过无数折子,写过无数奏议,签过无数人的生死。
但没有救过任何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些脏。
雨声渐渐小了。
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谢谨抬起头,看向洞外。
雨停了,天快亮了。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玉央。
她还睡着,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翘。
谢谨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些事。
一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他的心,在这一夜,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变化。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让人感动的话。
只是因为——她睡得很香。
只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值得他去守护。
不是因为她是故人之女。
不是因为她是济州救灾的大夫。
只是因为——她是她。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山间的草木被洗得翠绿,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玉央睁开眼,看到洞口透进来的光,愣了一下。
她好久没有睡到这个时辰了。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衣裳——不是她的,是一件玄青色的披风,面料厚实,带着淡淡的墨香。
她看了一眼洞口。
谢谨坐在那里,背靠着石壁,闭着眼睛。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披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了她身上。
玉央怔怔地看着那件披风,又看了看那个人。
他没有醒。或者说,他假装没有醒。
玉央没有叫他。她将披风轻轻折好,放在他身边,然后拿起药箱,走到洞口。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但可以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谨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玉央微微颔首:“谢大人,该下山了。”
谢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山洞。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玉央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谢谨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谨知道。
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