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谨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下,济州城一片寂静。
他想起白天在夫子庙看到的那一幕。她蹲在地上,给伤员换药,手很稳,声音很轻。她的脸上有灰,手上有伤,衣服上有血渍。
谢谨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他告诉自己,他是首辅,他关心的是整个济州的灾情,是两千多灾民的安危。一个女医者的辛劳,是分内之事,不值得他多想。
他让人给她送饭,是应该的。
但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亮偏西了,他才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那盏灯,又亮到了深夜。
新的一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许志安在临时办公点分发今日的任务,医者们领了各自的任务,陆续散去。他看了一眼名单,发现少了一个人。
“林姑娘呢?”他问旁边的主簿。
主簿翻了翻记录:“昨夜梅花村有几个伤员反复高热,林姑娘没有回来,留在那边了。”
许志安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见过那个姑娘的倔强,劝是劝不动的。
谢谨站在一旁,听到了这段对话。他没有说话,但竹书注意到,公子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去梅花村看看。”谢谨说。
竹书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从济州城到梅花村,走路要半个时辰。谢谨走得比平时快,竹书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梅花村夫子庙。
玉央靠在药炉边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她不是故意要睡的。昨晚有几个伤员反复高热,她守了一夜,不停地把脉、灌药、换冷帕子。天亮的时候,热终于退了,她才松了口气,本想坐一会儿就起来,谁知一坐下,眼皮就再也睁不开了。
药炉还在熬着药,“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汁几次差点溢出来,溅到炉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白芍昨晚被她赶回去睡了,这会儿还没到。庙里的伤员大多还在睡着,没有人注意到她。
谢谨走进夫子庙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靠在药炉边上,头微微歪着,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药炉上的药罐歪歪斜斜,药汁已经溢出来好几次,在炉沿上结成一层褐色的垢。炉火还在烧,她的衣角离火苗只有几寸远。
谢谨的脚步一顿。
竹书也看到了,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先将药罐从炉上移开,又用脚轻轻将炉子往旁边拨了拨,拉开与玉央的距离。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
谢谨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靠在墙边睡着的人。
她的脸色很白,眼下有很深的青痕,嘴唇干裂,手指上缠着昨天磨破的布条,布条已经脏了,没有换。她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衫,袖口和衣襟上有药渍和血渍,分不清是病人的还是自己的。
竹书回过头,看了谢谨一眼,轻声道:“公子,林姑娘她——”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有大夫吗?有没有大夫?救命啊!”
玉央猛地睁开眼,像是被什么弹了一下,整个人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但手已经在摸身边的药箱了。
“这里!”竹书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中年男子推着一辆板车冲了进来,板车上躺着一个孩子,旁边跟着一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妇人。那男子嗓门很大,一边推车一边说:“孩子被房梁砸了,腿被压了,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知觉了,我们跑了两个村子都没找到大夫,有人说这里有个女大夫——”
他说着,看到玉央,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所谓的“大夫”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玉央没有理会他的打量,已经走到板车前。
孩子大约七八岁,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左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板车的木板上。
玉央蹲下身,扯开男孩的裤管。
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腿以下的皮肉已经烂了,骨头碎成几截,白惨惨地露在外面。伤口发黑,散发着腐臭的气味——这是坏死的迹象,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会蔓延到全身,孩子活不过三天。
玉央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判断。
“抬过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指了指庙里最亮的那块地方——那里有一张旧门板,是她平时处理重伤员用的。
那中年男子和孩子的母亲一起将孩子抬了过去。孩子疼得直叫,声音已经沙哑了,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猫。
玉央从药箱里取出银针、烈酒、布条、刀具。她的手很稳,但动作很快,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那中年男子:“你来帮忙压着他。”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按住孩子的肩膀和手臂。
她又看了一眼孩子的母亲。那妇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浑身发抖,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玉央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是他母亲。我是大夫。我来救他,你信不信?”
妇人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信……我信……”
“我要把他这条腿截了,不然命保不住。”玉央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你信我,我就做。”
妇人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了看孩子的脸,又看了看玉央的眼睛,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做。”
玉央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消毒刀具。
她取出几根银针,扎在孩子腿上的几个穴位——这是麻醉用的,虽然不能完全止疼,但能减轻大半。孩子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抽泣着,小脸煞白。
“按住。”玉央说。
中年男子用力按住孩子。
玉央拿起刀,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很稳。刀刃落在皮肤上,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肌肉被切开,血管被结扎,骨头被锯断——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做了千百遍。
血涌出来,溅了玉央一手,溅了她的衣襟,也溅了旁边那中年男子一脸。
那中年男子愣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像是忘了呼吸,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玉央没有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孩子的腿上。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住了一般——止血、清创、缝合、包扎,一气呵成。
从下刀到包扎完毕,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玉央剪断最后一根缝线,将伤口包扎好,伸手探了探孩子的脉搏。
脉搏微弱,但还算平稳。
“命保住了。”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疲惫。
她站起身,腿一软,晃了一下。竹书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林姑娘,您没事吧?”
玉央摇了摇头,站稳了,抽回手。
她看了一眼那中年男子,他还在发愣,脸上全是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他刚才下意识地接住了玉央截下来的那截断肢,此刻正捧在手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玉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处理刀具了。
那中年男子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的手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那截断肢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将它放在一边,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你……”他指着玉央,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就不怕……不怕……”
“怕什么?”玉央头也不抬,将刀具在烈酒里浸泡着,“怕他死?怕他死,所以才要动手。犹豫一刻,他命就没了。”
中年男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血,还在抖。他又看了看玉央——她的手也有血,但很稳,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刀具。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医,白学了。
孩子的母亲扑到孩子身边,抱着孩子哭。孩子已经昏睡过去了,小脸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
妇人哭了一阵,忽然转过身,对着玉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恩人……恩人……”她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玉央伸手扶住她,声音温和了些:“起来。孩子还需要照顾,今晚不能让他发热,要一直守着。发热了就给他擦身子,用凉水,不要用冷水。明天我来换药。”
妇人抹着眼泪,拼命点头。
玉央站起身,走到药炉边,揭开药罐看了看。药已经熬好了,她倒出一碗,端给孩子母亲:“喂他喝下去。能喝多少是多少。”
妇人接过碗,手还在抖,但小心翼翼地喂给孩子。
玉央站在一旁看着,确认孩子把药喝下去了,才转过身,收拾自己的药箱。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竹书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累。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谢谨站在夫子庙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看着她下刀,看着她缝线,看着她包扎,看着她扶起那个磕头的母亲。他的面色始终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竹书注意到,公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
那中年男子终于缓过劲来,走到玉央面前,拱了拱手,声音还有些发颤:“在下姓陈,单名一个‘安’字,是……是个大夫。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玉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玉央。”
“林姑娘,”陈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林姑娘的医术,在下……在下佩服。方才那一刀,若换了在下,是万万不敢下的。姑娘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识和手段,在下……在下惭愧。”
玉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大夫,见的多了,就不怕了。”
陈安苦笑了一下:“在下行医十余年,从未见过姑娘这样的大夫。”
玉央没有接话,继续收拾药箱。
陈安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最终拱了拱手,退到一边去了。
谢谨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玉央面前。
玉央抬起头,看到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微微颔首:“谢大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谨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灰,有汗,有溅上去的血点。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青痕很深,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但她站得很直。
“林姑娘辛苦了。”谢谨说。
玉央摇了摇头:“分内之事。”
谢谨沉默了片刻,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了竹书一眼。
竹书会意,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递给玉央:“林姑娘,这是干粮和水。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玉央看着那包干粮,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多谢。”
她没有吃,只是放在药箱旁边,继续收拾东西。
谢谨看着她,忽然开口:“林姑娘,你昨晚一夜没睡?”
玉央的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今日还要忙?”
“还有几个伤员要换药。”玉央的声音平淡,“有一个老人,伤口一直不好,我怀疑是里面有碎骨头没清干净,要重新处理。还有一个孩子,昨天开始咳嗽,我担心是肺上出了问题……”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谢谨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他才说了一句:“林姑娘,你也是人。”
玉央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谢谨。
谢谨的目光很沉,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关切,更像是一种……尊重。
玉央看了他片刻,低下头,继续收拾药箱。
“我知道。”她说,“但伤者等不得。”
谢谨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暮色中,他转身走出了夫子庙。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洒在废墟上,洒在残垣断壁间,洒在还未熄灭的药炉余烬上。
他走在雨中,竹书跟在身后,不敢说话。走出很远,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夫子庙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在雨幕中影影绰绰。
他没有说一句话,转过身,继续走。
那盏灯,在他身后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