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济州城外来了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身穿五品官服,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几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粮食、衣物、药材。队伍浩浩荡荡,尘土飞扬,引得路边的灾民纷纷侧目。
竹书从门口跑回来,推开州衙书房的门:“公子,兖州知府王大人到了。”
谢谨正在看许志安昨夜整理好的灾民名册,闻言抬起头,面色如常:“让他进来。”
不多时,王知府一路小跑着进了州衙,额头上全是汗,官服的领口敞开着,显然是赶路赶得急了。他一进门就跪了下去,声音洪亮:“下官兖州知府王德茂,参见首辅大人!下官获悉济州灾情,心急如焚,立即筹措物资,奈何物资匮乏,耽误多时,下官无能,下官来迟了,望大人责罚。”
谢谨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知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他是兖州知府,济州受灾,他没有第一时间前来救灾,但没想到,首辅大人竟在济州,他若再不来,以后就不用来了。
“王大人辛苦了,”谢谨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起来吧。”
王知府如蒙大赦,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物资清点过了吗?”谢谨问。
“清点过了!粮食五百石,药材二十车,衣物六百件,还有大夫十名,都是下官从兖州各大药铺征调的!”王知府说得飞快,生怕漏掉什么,“后续还有,正在路上!”
谢谨点了点头:“交给许大人统一调配。你去帮许大人,不必跟着我。”
王知府连连点头,转身去找许志安了。
竹书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来得到快。”
谢谨没有接话。他知道王德茂来得快,不是因为他关心灾民,而是因为他收到了首辅的亲笔信。但不管动机如何,物资来了,大夫来了,总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去找许志安。
州衙后院的厢房里,屋里堆满了账册、公文、物资清单。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济州的地图,标注着各个村庄的受灾情况和伤员分布。
几名医者围在桌边,正在讨论今日的工作安排。
“柳沟村还有十几个重伤的,需要每天换药,不能断人。”
“赵家庄那边缺草药,特别是止血的,昨天就用完了。”
“石桥铺的伤员倒是稳定了,但有几个老人身体弱,需要补一补,光喝粥不行。”
医者们你一言我一语,许志安在旁边记着,不时点头。
谢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然后落在角落里。
玉央坐在靠墙的一张矮凳上,面前堆着一堆药包。她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折叠、捆扎,将配好的药材包进草纸里,系上细绳,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她没有参与讨论,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其他人都在说,只有她在做。
谢谨看了她片刻。
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抓药、称重、包好、系绳,一气呵成。她的手上有伤,昨天处理伤员时磨破的,没有包扎,就那么露着。
竹书站在谢谨身后,也看到了角落里的玉央,轻声说:“林姑娘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包药。昨晚我们的人都睡了,她屋里的灯还亮着。”
谢谨没有说话。
“梅花村的伤员,都是她一个人处理的。”竹书继续道,“昨天许大人说,梅花村的夫子庙里住了三十多个伤员,一半是重伤。林姑娘每天要走半个时辰过去,一去就是一整天,天黑才回来。”
谢谨的目光在玉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走进屋里,许志安连忙站起来,医者们也纷纷行礼。
谢谨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今日的安排,定了吗?”
许志安将地图展开,指着上面的标记:“定了。柳沟村、赵家庄、石桥铺各派两名大夫,剩下的几个小村子,一人负责两个。梅花村——”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玉央,“还是林姑娘去。那里的伤员她最熟,换了别人,怕是不清楚病情。”
玉央终于抬起头,看了许志安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包药。
谢谨没有看她。
“那就这样安排。”他说,“药品和物资,优先保证重伤员。有困难随时报上来。”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
玉央将包好的药包装进一只大竹篮里,提起篮子,从谢谨身边走过。
她没有看他,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的事。
谢谨也没有叫她。
她走到门口时,许志安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姑娘,路上小心,梅花村那边路不好走。”
玉央回过头,轻声说了句“多谢大人关心”,然后转身走了。
谢谨站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竹书在旁边小声说:“公子,林姑娘还没吃早饭。”
谢谨沉默了一瞬,对竹书说:“拿几个馒头,给她送去。”
竹书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从济州城到梅花村,走路要半个时辰。
路不好走。出了城先是土路,下了雨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过了土路是山路,不陡,但坑坑洼洼,路边就是沟壑,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
玉央走得很快。
她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挎着竹篮,篮子里是包好的药包和几卷绷带。白芍跟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一只篮子,里面是几壶水和干粮。
“姑娘,您慢点,我跟不上了。”白芍气喘吁吁。
玉央没有放慢脚步,只是说:“快到了。”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不是村子——梅花村已经在地震中毁了,这是临时搭建的窝棚。最显眼的是一座破旧的庙宇,门楣上写着“夫子庙”三个字,字迹斑驳,庙墙裂了几道缝,但好歹还站着。
玉央走进夫子庙,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庙里原先供奉孔夫子的地方,如今摆满了地铺。地铺上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目光空洞。
三十多个人,挤在这座不大的庙里。
玉央放下药箱和篮子,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她先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地铺前,蹲下来,搭上一位老妇人的脉搏。老妇人七十多岁,地震时被砸断了左臂,骨头接上了,但老人年纪大了,恢复得慢,昨天有些发烧。
“张大娘,今天感觉怎么样?”玉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老人。
老妇人睁开眼,看到玉央,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林大夫,你来了。我……我好像不怎么烧了。”
玉央摸了摸她的额头,点了点头:“烧退了。手臂还疼吗?”
“疼,但比昨天轻了。”
玉央拆开布条,检查了伤口,没有发脓的迹象。她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的布条,将老人的手臂放好。
“今天不要乱动,明天我再来看你。”
老妇人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林大夫,你吃了没有?我这里还有半个馍……”
玉央轻轻抽出手,笑了笑:“吃过了,您自己留着。”
她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一个中年男子,右腿骨头断了,接好了,但一直肿着。玉央看了看,重新调整了夹板的位置,又配了新的方子,让白芍去煎。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头上绑着布条,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着什么。玉央走过去,蹲下来,轻轻解开他头上的布条。伤口愈合得不错。
“还疼吗?”她问。
男孩摇了摇头,怯怯地看着她。
“明天可以不用包了。”玉央笑着说,“但是不能跑,不能跳,记住了吗?”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一个妇人,有孕六个月,地震时被吓到了,一直肚子疼。玉央给她把了脉,胎像不稳,开了安胎的药,叮嘱她卧床休息,不要下地。
一个老人,地震后一直咳嗽,喘不上气。玉央判断是吸入太多灰尘引起的肺病,配了止咳化痰的方子,又给他扎了几针,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一个接一个。
玉央不停地把脉、开方、熬药、换药、喂药。她的手几乎没有停过,脚几乎没有歇过。她在伤员之间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蝶。
白芍跟在她后面,递药、递针、递水,跑得满头大汗。
到了午时,玉央才处理完一半的伤员。
她靠在柱子上,喝了几口水,啃了两口干粮,又开始了。
午后,谢谨来了梅花村。
他不是专程来的。他今天要巡视周边的几个村子,梅花村是其中之一。许志安陪着他,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
“梅花村的伤员都集中安置在夫子庙,一共三十二人,其中重伤十五人。全部由林姑娘一人负责。”
谢谨走进夫子庙时,玉央正蹲在一个地铺前,给一个年轻女子换药。那女子的腿被砸断了,伤口很长,已经包扎好。玉央拆开布条,仔细检查了伤口,然后用烈酒清洗、涂药、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稳。那女子疼得直吸气,但没有喊出来。
谢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走进去,怕打扰她。
许志安在旁边低声说:“林姑娘每天都是这样,从早忙到晚,中午就啃几口干粮。昨天有个重伤的,她守到半夜,直到那人烧退了才走。”
谢谨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
玉央始终没有发现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伤者身上,没有分给门口的人一眼。
谢谨转身走了。
他还有很多地方要去,不能在这里久留。
走出夫子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庙里光线昏暗,她的身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一盏灯。
天黑的时候,玉央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个伤者。
她坐在夫子庙门口的台阶上,靠着门框,闭上眼睛。
白芍从里面出来,递给她一个馒头:“姑娘,吃点吧。”
玉央接过馒头,咬了两口,又放下了。
“姑娘?”
“累了,吃不下。”玉央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白芍看着她,心疼得不行:“姑娘,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玉央没有回答。她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
白芍叹了口气,从屋里拿了一件旧棉袄,盖在她身上。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梅花村的废墟上,照在夫子庙的破檐上,照在玉央疲惫的脸上。
远处,有人打着灯笼走过来。
是竹书。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夫子庙门口,看到玉央靠在门框上睡着了,脚步放轻了。
“林姑娘?”他轻声叫了一句。
玉央没有醒。
竹书将食盒放在她身边,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旧棉袄,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个姑娘靠在门框上,睡得很沉。
她太累了。
竹书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州衙时,谢谨正在书房里看公文。他看到竹书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送到了?”
“送到了。”竹书说,“林姑娘睡着了,没叫醒她。食盒放在旁边了。”
谢谨点了点头,继续看公文。
竹书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公子,林姑娘这样下去,身体怕是撑不住。她一个人管三十多个伤员,一半是重伤,从早忙到晚,饿了就啃几口干粮。今天我去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就睡着了——”
“我知道了。”谢谨打断了他,声音平淡。
竹书不再说了,退了出去。
谢谨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京城的——给太医院院使,命他即日选派几名擅长外伤的太医,火速赶往济州。
写完信,他封好,叫来无树:“送去京城。”
无树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