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谢谨便出了州衙。
许志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记着今日要办的急事——粮食分配、棚舍搭建、伤员安置、尸体掩埋,桩桩件件,都等不得。
“谢大人,今日先去柳沟村,那边是重灾区,还有几户人家的废墟没清理完。”许志安的声音比昨日更哑了,眼睛里的血丝也更多,但腰板挺得笔直。
谢谨点了点头,两人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城外走。
初春的早晨还很冷,路边的窝棚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声。谢谨的目光扫过这些窝棚,脚步没有停,但脸色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柳沟村在济州城西二十里,是这次地震的震中。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如今还能站着的房子不超过十间。其余的,要么彻底塌了,要么歪歪斜斜地靠在邻居的墙上,随时可能再倒下来。
废墟间,衙役和村民们正在清理砖瓦。有人从废墟里扒出一只木箱,打开来,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和一双布鞋。一个老妇人扑过去,抱着木箱哭得浑身发抖。
谢谨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许志安在旁边低声介绍:“这户人家,一家五口,只跑出来两个。老两口的儿子儿媳都压在下面了,孙子倒是没事,地震那天晚上在邻居家睡的。”
谢谨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来人啊!快来帮忙!下面有人!”
声音是从前方一片废墟传来的。几个村民围在一起,正在扒拉砖瓦。谢谨和许志安快步走过去。
废墟中间,一块巨大的石板斜靠在断墙上,石板下面露出一个人腿——灰扑扑的裤子,鞋子已经不见了,脚上全是灰。
“这个人是被压在石板下面的,我们刚听到他喊救命,但石板太重了,搬不动!”一个村民急得满头大汗。
谢谨蹲下身,看了一眼石板的位置。石板斜靠在断墙上,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人就被压在那个三角区的底部。如果强行撬动石板,上面的断墙可能会塌下来,把人彻底埋住。但如果不撬,人的腿被压着,时间久了,这条腿就废了。
“找几根粗木棍来,”谢谨站起身,对许志安说,“还有绳子。”
许志安立刻吩咐人去办。
很快,几根粗木棍和绳子送到了。谢谨指挥村民将木棍插入石板下方的缝隙,几个人一起用力,将石板缓缓撬起。另一个人在石板撬起的瞬间,将绳子套住石板的上沿,几个人拉着绳子往后拽,防止石板回弹。
“一、二、三——起!”
石板被撬起了一尺多高。两个村民迅速将几块大石头塞进石板下方,撑住了石板。
“把人拖出来!”谢谨喊道。
几个村民小心翼翼地钻进三角区,将压在下面的那个人慢慢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嘴唇已经发紫了。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压在石板下,裤腿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不,皮肉已经没了,露出一截白惨惨的小腿骨,鲜血正从伤口处往外喷涌。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止不住!怎么办?”
“快去叫大夫!”
“大夫在村东头忙着呢,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流下去?”
人群慌乱起来,有人喊去找大夫,有人喊拿布来堵,但谁也不敢上手——那伤口太吓人了,血涌得太快了,他们怕自己一上手,反而把人弄死。
谢谨蹲下身,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紧锁。他懂一些医理,但不多,这种程度的外伤,他知道必须马上止血,否则这个人撑不过一刻钟。但怎么止?他会的那些法子,在这种伤口面前都不够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来。”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很久没有喝水的那种沙哑。但那种从容和笃定,让嘈杂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
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灰蓝色布衫的女子走过来,头上包着一块素色头巾,脸上有灰,手上有干涸的血迹,腰间系着一只青色的荷包。
她蹲在伤者身边,先伸手搭了一下脉搏,然后从荷包里取出银针、棉布、一小瓶药粉。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慌乱。
谢谨认出了她。
林玉央。
她没有看他。从她走过来到现在,她的目光始终在伤者身上,没有分给周围任何人一眼。
玉央先取出银针,在伤者大腿根部扎了几针——血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然后用棉布紧紧缠住,打了一个结。
“按住这里,”她对旁边的村民说,指了指绷带上方的一个位置,“用力按,不要松。”
村民连忙照做。
玉央又从荷包里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伤者嘴里,托着他的下巴帮他咽了下去。
“这是参附丸,吊命的。”她解释道,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血,终于止住了。
伤者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平稳了一些。玉央搭了搭脉搏,微微点了点头。
“命保住了。腿能不能保住,要看后续。尽快送到城里,找一间干净屋子,我要重新清理缝合。”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这姑娘是谁啊?医术这么厉害!”
“好像是前几天来济州的,一直在村东头帮忙治伤。”
“一个人?没有帮手?”
“就她一个人,还有一个给她打下手的小丫头。”
谢谨站在一旁,看着玉央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
许志安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林女医,他没事吧?”
玉央这才抬起头,看了许志安一眼,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