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寒意,官道两旁的柳树却已迫不及待地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谢谨的马车离了清河,一路向北。行至睢州地界时,他忽然开口:“竹书,在前面镇上停一下。”
竹书一怔:“公子,不回京?”
“去趟青州。顺路去看看老师。”
竹书没有多问,吩咐车夫改道。
谢谨说的老师,是他刚入仕时的座师——前礼部侍郎张敬文。张敬文是谢谨中进士时的主考官,按惯例便是座师。为官清正,不结党不营私,谢谨初入官场时,多得他指点。后来年迈致仕,回青州老家养老,谢谨每年都派人送节礼,但亲自登门,这是第一次。
张敬文住在青州城外的一处小村子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谢谨到的时候,张敬文正蹲在菜地里拔草,穿着一件补了补丁的灰布短褐,完全看不出曾经是朝堂上的三品大员。
“老师。”谢谨站在院门口,躬身行礼。
张敬文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谢谨?你怎么来了?”
“路过青州,来看看老师。”谢谨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郑怀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瘦了。当首辅的,连饭都吃不饱?”
“吃得太好了,反倒不习惯。”谢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敬文让老伴沏了茶,两人坐在院子里说话。张敬文问了朝中的事,谢谨拣能说的说了。张敬文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案子,查得漂亮。秦家在江南的根基,被你连根拔了。”
“老师知道了?”
“青州离江南不远,消息传得快。”张敬文看着他,“但你要小心。秦家不会善罢甘休。”
“学生知道。”
张敬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朝中的事,转而问起谢谨的起居饮食、身体可好。谢谨一一答了,面色如常,但竹书注意到,公子的腰背比在朝堂上松了一些。
临走时,张敬文送他到村口,佝偻着背,像一棵老树。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次绕道来看我,是有什么事?”
谢谨沉默了片刻。“没有事。就是想来看看老师。”
张敬文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去吧。路上小心。”
他没有说“好好做官”,没有说“为国分忧”,只是说“路上小心”。谢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驶出村口时,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张敬文还站在村口,风把他的灰白头发吹得有些乱。
谢谨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他想起十八岁那年,殿试之后,郑怀远拍着他的肩膀说:“谢谨,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但天赋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担事的。”他记了十年。
从青州出来,马车继续北上。这日晌午到了睢州地界,路边有一家茶寮,竹书停了车,请谢谨下来歇脚。
茶寮简陋,几张歪歪斜斜的桌椅。谢谨在靠边的位置坐下,竹书去要茶。旁边一桌坐着几个行商,正在大声说话。
“……听说了吗?济州地震了!”
“地震?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我表哥刚从那边过来,说房子塌了一大片,死了好多人!”
“哎呀,那可不得了。朝廷知道了吗?”
“谁知道呢。报上去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回音。”
谢谨的手指微微一顿。竹书端着茶走过来,也听到了那几句话,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茶盏,低声道:“公子,属下去打听一下。”谢谨点了点头。
竹书走到那桌行商旁边,三言两语问清了情况:济州五日前发生地震,震中在城西二十里的柳沟村,附近十几个村庄都遭了灾,房屋倒塌无数,死伤不明,消息刚刚传到睢州。
竹书回来复述了一遍,谢谨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
“去济州。”
竹书一怔:“公子,回京的路是往北,济州在东边,绕道要多走三四天——”
“去济州。”谢谨的声音不重,但不容置疑。
竹书不再多言,转身去吩咐车夫改道。无树从外面进来,听了竹书的转述,看了谢谨一眼,什么也没说,翻身上了马。
马车调转方向,朝济州驶去。
从睢州到济州,走了三天半。
谢谨的马车抵达了济州地界。还没进城,景象就已经变了。
官道两旁的农田里,三三两两搭着窝棚,用破布、稻草、树枝勉强撑起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窝棚外坐着或躺着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茫然地望着远方,眼睛里没有光。
越往济州城走,灾民越多。
城门口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个衙役维持秩序,一个穿着官服的白发老人正在粥锅前亲自掌勺。
竹书勒住马,回头道:“公子,到了。”
谢谨掀开车帘,下了车。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加触目惊心。城墙还在,但城外的民居十有八九已经成了废墟。断壁残垣间,有人在扒拉着砖瓦,试图从废墟中找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石灰、尘土、还有隐隐的腐臭。
谢谨站了片刻,抬步往粥棚走去。
竹书上前几步,朝那几个衙役喊了一声:“哪位是知州大人?”
衙役们一愣,目光落向粥锅前的白发老人。老人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茫然地看着来人。
竹书走到他面前,拱手道:“这位是当朝首辅谢大人。大人路过济州,特来察看灾情。”
老人的手一抖,粥勺差点掉进锅里。他连忙放下勺子,快步走到谢谨面前,膝盖弯下去就要跪。
“下官济州知州许志安,参见首辅大人——”
谢谨伸手扶住了他。“免了。许大人,先忙你的。”
许志安愣了一下。他没有再跪,转身继续盛粥,但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在碗沿上。
谢谨没有催他,站在一旁,看着粥棚里的百姓。
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一双双浑浊的眼睛,一双双干裂的手。孩子们缩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看着他。老人们靠在墙根下,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呻吟。
谢谨的目光在这些脸上缓缓扫过,面上没有表情,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许志安忙完了粥棚的事,才匆匆洗了把手,小跑到谢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