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定远侯府的花园里，花事将尽，落英满地。陆夫人坐在亭子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目光沉沉的——儿子最近不对劲。

陆云起从小就不会撒谎。高兴的时候走路带风，不高兴的时候闷在屋里不说话，心里有事的时候吃饭会走神，夹菜夹到一半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施了定身术。最近这几日尤其明显——饭桌上说着说着话就没了声音，筷子举着不动，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起，”陆夫人放下筷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陆云起答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碗一推，“母亲，我吃好了。”起身走了。

陆夫人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发作，让人去查。查了几天，什么也没查到——陆云起每日照常去书院，照常下学回府，照常关在书房里读书，一切如常。但陆夫人不信。

这日，陆云起出门后，陆夫人叫来了他的贴身小厮长随。“跪下。”

长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

“世子每日下学后去了哪里？”陆夫人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

长随低着头，不敢说话。陆夫人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说，我也不问你。来人，把他的腿打断了，拖出去。”

“夫人！”长随扑在地上，浑身发抖，“属下说！属下都说！”

陆夫人放下茶盏，看着他。

“世子下学后……去了城外的青山寺。”长随的声音在发抖，“山脚下有个义诊棚，有个女大夫在那里给穷人看病。世子去了……帮忙写方子。”

陆夫人沉默了。青山寺，义诊棚，女大夫。她终于搞明白了。儿子每天在书院坐立不安，不是为了学业，是为了那个姑娘。

“那个女大夫，叫什么名字？”

“林……林玉央。”

陆夫人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她听过——去年秋天，在礼部尚书王大人的生辰宴上，有个姑苏来的女医，先给丫鬟治伤，再去给赵家小姐看病，闹了些不愉快。那时她没在意，如今看来，儿子就是那时候被勾了魂。

“世子去了多久？”

“回夫人……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除了雨天、书院有事，几乎每天都去。”

陆夫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天天去，风雨无阻。“这期间，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没有。世子只是……帮忙写方子，偶尔说几句话。林姑娘对世子很客气，没有……”他吞吞吐吐。

“没有勾引他？”

长随低下头，不敢接话。

陆夫人没有再问。她挥了挥手，“把人拖下去，关在柴房里，不许任何人接近。等世子回来再说。”

长随被拖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陆夫人坐在亭子里，看着满地的落花，脸色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去了儿子的书房。

书案上摊着一本字帖，翻到某一页，上面有几个字被反复描摹——“安”“神”“定”。不是字帖上的字，是另外的笔迹。她拿起那页纸，对着光看了看。笔迹娟秀，是女子的字。安神定。安神定志。

陆夫人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字不错。”她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没有刻意求工，却自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干净。能写出这样的字的人，不该是那种轻浮攀附的女子。她皱了皱眉，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字是字，人是人。字写得再好，出身不够，就是不够。

当夜，陆云起回到府中，发现气氛不对。院子里没有人走动，廊下的灯笼只点了两盏，光线昏暗。他加快脚步，正要回自己的院子，身后传来陆夫人的声音。

“云起，来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陆夫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陆云起站在堂中，等着她开口。

“你去青山寺做什么？”

陆云起的脸色微微一变。“母亲——”

“我问你，去青山寺做什么？”陆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陆云起沉默了很久。“帮忙写方子。”

“写方子？”陆夫人冷笑了一声，“定远侯府的世子，天天跑到城外去给一个女大夫写方子？你是嫌自己的功课太少了，还是嫌定远侯府的脸面太大了？”

“母亲，她只是——”

“只是什么？”陆夫人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你书房里的东西。安神定志——是她写的？”

陆云起低下头，没有说话。

“从明日起，”陆夫人的声音不容置疑，“你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在府里读书，或者去书院，随你。但那个青山寺，不许再去了。”

陆云起跪了下来。“母亲，儿子求您——不要去找林姑娘的麻烦。她什么都不知道。”

陆夫人沉默了片刻。“我不找她的麻烦。但你也要答应我。正妻由母亲来定。至于她——你若实在放不下，将来纳她为妾，母亲不拦你。这是底线。”

陆云起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妾。他从来没有想过让玉央做妾。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母亲，她不会做妾。”

陆夫人看着儿子。“那你就不要想了。你是世子，你有你的责任。”

陆云起低下头，一言不发。他跪了一夜。

第二天午时，陆夫人终于松口：“起来吧。我不会动她。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再去青山寺，不再见她。”

陆云起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