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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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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露鱼肚白,谢谨就出发了。竹书和无树跟着,马车在晨雾中驶出京城北门,往清河方向去。谢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竹书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公子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说话——不是因为累,是在想事情。他想什么,竹书不问也知道。

马车走了三天。一路上谢谨除了看公文,就是看窗外,偶尔问一句“到哪了”,竹书答了,他便点点头。快到清河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竹书。”

“在。”

“我离京这些天,秦家不会安分。让谢灏盯着。若有异动,随时报我。”

竹书应了一声。又问:“公子,秦家会善罢甘休吗?”

谢谨没有回答。秦家当然不会善罢甘休。秦绍远是他侄子,秦家在江南的产业是他十几年的心血,被谢谨连根拔起,秦牧远不会就这么算了。但谢谨要的就是他不会算了——他若算了,反而不好对付。他动,才会露出破绽。

马车进了清河地界,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远处炊烟袅袅。谢谨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

“公子,快到了。”竹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谢谨“嗯”了一声。

清河。谢氏一族聚居之地。他不是真正的谢谨,但这里的人把他当亲人。妹妹要出嫁了,他要回去送她。这是他应该做的。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整整六日,终于在第七日的暮色中抵达了清河。

清河是谢氏一族聚居之地,离京城三百余里,不大,却极富庶。镇上一条青石板主街,两旁店铺林立,谢氏老宅坐落在镇东,占了半条街。黑漆大门,石狮对峙,门楣上“谢府”二字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历经数十年风雨,依然金光熠熠。

谢谨上一次回清河,是六年前的事。那时他尚未拜相,以通政使司之职奔老太爷的丧。那一次,他没有惊动地方,只带了竹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清河的地方官们甚至不知道谢氏的太爷过世了——不是他们消息不灵通,是谢家根本不让消息传出去。谢氏做事,向来如此。

六年过去,他已是首辅。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巷,从侧门驶入。竹书先下了车,回身挑起车帘。谢谨弯腰下车,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梅香——老宅后院那株老梅,大概还在开着。

离家六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谢谨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目光扫过熟悉的院落。

“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管家老刘头第一个发现了他,提着灯笼从垂花门里跑出来,老远就喊上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公子回来了——”

“快去禀报老爷夫人,公子到家了!”

“公子路上辛苦了,饭食已经备好——”

一时间,侧门热闹起来。丫鬟、小厮、婆子们从各个院子里涌出来,有的提着灯笼,有的端着热水,有的抱着披风,团团围住谢谨,七嘴八舌地问候。

谢谨微微颔首,算是对众人的回应。他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竹书跟在后面,和无树对视了一眼——公子还是那个公子,回家也不见多热络。但他们都看出来了,公子的脚步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点。

清河谢氏,是大景朝最古老的世家之一。

先祖随太宗皇帝起兵,以军功封侯,传至第三代改以文名,此后百余年间,进士及第者三十七人,入阁拜相者五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谢氏的家训只有八个字——“读书明理,清白传家”。不结党,不营私,不攀附权贵。历朝历代,谢氏子弟在朝堂上从不依附任何派系,也因此,无论谁当皇帝,谢氏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谢家的宅子也是这样。不招摇,不寒酸,每一寸都透着世家大族的气韵。正堂的匾额是太宗皇帝御笔,书房里的藏书万卷,亭台楼阁不求奢华但求雅致。就连廊下的灯笼,都是素色的,不描龙不画凤,只写着一个“谢”字。谢家在清河扎根百年,不欺乡里,不结交官府,遇灾年开仓放粮,逢节庆施粥舍药。百姓提起谢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但谢家也有谢家的规矩。族中子弟,无论嫡庶,年满六岁必须入族学读书。天资聪颖者,族中出钱供其继续求学;资质平庸者,学成后或经商或务农,不可游手好闲。族中女子也须读书识字,谢莹从小读《女训》《女诫》,也读诗词歌赋,写一笔好字,是崔氏一手教出来的。谢家的女儿出嫁,不重聘礼,重人品。男方家世清白、子弟上进,谢家便愿结这门亲。若男方品行不端,就算送一座金山,谢家也不会将女儿嫁过去。

谢谨虽然不是真正的谢家人,但他在谢家长大,谢家的规矩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不结党,不营私,不攀附权贵——他在朝堂上也是这样做的。这也是他能从一个替身走到首辅之位的根本原因。皇帝信任他,不是因为他姓谢,是因为他没有私心。

至少,看起来没有。

正堂里灯火通明。

谢伯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崔氏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帕子,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不是说三日后才到吗?”崔氏低声念叨,“这孩子,也不让人提前送个信。”

谢伯庸放下书,淡淡道:“他做事有他的道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母亲。”谢谨走进正堂,在二老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儿子回来了。”

崔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瘦了。在京里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母亲放心,竹书盯着呢。”谢谨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谢伯庸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目光从儿子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看了谢谨片刻,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谢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竹书端了茶上来。

“不是说三日后才到?”崔氏回到座位上,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嗔怪,“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事情办完了,就早了两天。”谢谨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没有多解释。

谢伯庸看了他一眼,知道“事情办完了”四个字背后,是江南一个月的风尘仆仆、刀光剑影。但他没有问。

谢伯庸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这次回来,没惊动地方吧?”

谢谨放下茶盏:“没有。侧门进的。”

谢伯庸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谢氏在清河扎根百年,靠的就是不招惹是非。地方官来了,不见,是得罪人;见了,是给人把柄。谢谨不见他们,是对的。

“明日那些人会来的。”谢伯庸说,“你心里有个数。”

谢谨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谁——清河知县、县丞、主簿,还有周边几个县的官员,都会来。他回来了,他们不敢不来。来,是礼数;见了,是给他们面子。他可以不给他们面子,但谢氏以后还要在清河立足。

“知道了。”谢谨说。

崔氏又叮嘱了几句“路上辛苦,早些睡”,谢谨一一应了,转身出了正堂。

翌日,天还没亮透,谢谨的房门就被拍响了。“啪啪啪……”声音短暂而急促。

“兄长!兄长!”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雀跃和急切,像一只早起的黄莺在枝头蹦跶。

谢谨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还早。

他没有动。

“兄长!你开门呀!”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知道你醒了,你从来不睡懒觉的!”

谢谨坐起身,披了件外衫,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梳着双螺髻,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眉眼与谢谨有三分相似——她是真正的谢谨的胞妹,谢莹。生得明眸皓齿,活泼伶俐,是整个谢府的开心果。

谢莹看到兄长开门,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露出一排贝齿:“兄长!你真的回来了!”

她说着就要往屋里冲,被谢谨伸手挡住了。

“我还没梳洗。”谢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

谢莹捂着嘴笑起来:“兄长你也有不修边幅的时候!我要告诉母亲去!”

谢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难得一见的、近乎笑的表情。

“去正堂等着。”他说,“我一会儿就来。”

谢莹嘻嘻笑着跑了。

谢谨关上门,摇了摇头。

这个妹妹,从小就爱闹他。他不是她的亲兄长,但她不知道。在她心里,他就是她的亲哥哥——从小陪她读书、教她写字、在她被人欺负时替她出头的那个人。谢家的规矩,女子也要读书,但不必考科举。读什么书、读到什么程度,全凭自己。谢莹爱读书,也爱写字,一手颜体写得端端正正,连谢伯庸都说“可惜是个女儿身”。

谢谨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家常的青色直裰,去了正堂。谢莹已经在等了。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吃得满嘴碎屑。

看到谢谨进来,她跳下椅子,跑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

“兄长,你瘦了!是不是京城的饭不好吃?”

“不是。”谢谨走到椅子前坐下。

“那是你太忙了,顾不上吃。”谢莹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他,“柳岩哥哥说你在京城很忙很忙,连喝茶的时间都没有。”

谢谨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见的柳岩?”

“上次他来清河办事,顺便来看父亲母亲。”谢莹眨了眨眼,“他还给我带了一盒墨白书院的点心,可好吃了。”

谢谨没有接话。柳岩来清河办事——他知道柳岩来办什么事,但不便与妹妹说。

“给你带了些东西。”谢谨从竹书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给谢莹。

谢莹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笔杆是湘妃竹的,笔锋是狼毫,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另外还有几本新刊印的文集,都是京城最新的时文。

“兄长,你也太懂我了!”谢莹抱着锦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正缺一套好笔呢!”

谢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莹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过几日就要出嫁了。”

谢莹的笑容微微一滞,低下头,手指在锦盒的边沿上慢慢摩挲着。

“嗯。”她轻声说。

谢谨沉默了片刻。谢家的女儿出嫁,有一套传了几代的规矩。婚前七日,母亲要亲手为女儿梳头,边梳边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婚前三日,父亲要在祠堂里向列祖列宗禀告,请示婚期。婚前一日,兄长要送新人一套文房四宝,无论嫁到何处,不可荒废学业。

这是谢氏的家风——女子嫁人,不是去做妾,不是去做附庸,是去做当家主母。读书明理,才能持家有道,才能教养子女。谢谨虽然不是她的亲兄长,但这个规矩他替真正的谢谨做了。

“莹儿,”他说,“嫁到婆家,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谢莹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谢家的女儿,有谢家给你撑腰。”谢谨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但更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要因为嫁了人,就把自己丢了。该读的书还是要读,该写的字还是要写。你先是谢莹,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

谢莹怔怔地看着兄长,眼眶渐渐泛红。

“兄长……”她的声音有些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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