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谢谨入宫。

他没有带顾菀——她的伤还没好，经不起宫里的折腾。他带了那封诉状，还有顾菀亲口说出的一番话。

天子在御书房见他。少年天子今年二十一岁，眉目清俊，坐在龙椅上，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气度。他看到谢谨进来，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谢卿，何事？”

谢谨将诉状呈上，一五一十地说了。

江南道巡抚贪墨赈灾银两，常州知州顾述发现真相，全家被灭门。顾述之女顾菀扮成小厮逃出，一路被追杀至京城，倒在墨白书院后门，被柳岩救起。

天子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贪墨三十万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堤坝溃决，淹了三个县，死伤无数。然后灭人满门——这就是朕的天下？”

谢谨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天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谢谨，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怒火，“朕命你为钦差，前往常州，彻查此案。江南道巡抚、常州知府，一干人犯，无论牵扯到谁，一律拿下。”

谢谨躬身：“臣领旨。”

天子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信任，也是托付。

“朕等你回来。”

谢谨再拜，退出了御书房。

顾菀被秘密接到了谢府。

玉央每日来换药，进出都由竹书接送。她不知道顾菀住在谢府的哪个院子，也不问。她只管治伤，其他的事，与她无关。

很快，顾菀能扶着墙下地走路了。

谢谨离京的时候，他没有大张旗鼓——钦差的仪仗走官道，要半个月才能到常州。而他本人，提前三日轻装简行，只带了无树和几个暗卫，骑马南下。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谢谨站在谢府后门，无树牵马等在巷口。

竹书从门里出来，递上一件厚披风：“公子，天冷，路上小心。”

谢谨接过披风，系好，翻身上马。

“顾姑娘那边，”他说，“照顾好。林姑娘每日来换药，不要出岔子。”

竹书应道：“是。”

谢谨最后看了一眼谢府的方向。晨雾中，府邸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渐渐远去。

京城还在沉睡。

他走在晨雾中，身后是无树，前方是未知。

这一去，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

但他必须去。

因为有人信他。

因为那封诉状上，写着血和命。

因为——秦家这次，过界了。

张明远是秘密被抓的，谢瑾到达常州的第三天，连夜提审了张明远，他将罪责揽于一身——贪墨是他的主意，灭门是他的命令，与巡抚孙和泽无关，与秦家无关。谢谨站在大牢里，他知道张明远不会开口了。

“公子，张明远自尽了。”无树的声音很低，“趁狱卒不备撞墙而死。”

谢谨没有回头。他早就知道了，他虽然抓了张明远，但秦家的动作更快——在他抵达常州的前一夜，张明远的家人就被“请”走了。

“孙和泽呢？”

“上书自辩，说自己毫不知情。推了一个人出来——常州同知刘文华，说是刘文华与张明远内外勾结。”无树顿了顿，“不过，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

谢谨转过身。

“孙和泽背后是秦家，这我们都知道。但这次的事，不是秦牧远亲自操刀的。”无树递上一份密报，“秦牧远的侄子秦绍远，近年一直在替秦家打理江南的产业。盐税、漕运、赈灾——这些事的收益，有一半进了秦绍远的私库。孙和泽是他的人，张明远也是他一手提拔的。”

谢谨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秦绍远，秦牧远之侄，年三十五，以商贾身份活跃于江南，暗中替秦家经营各种“生意”。比秦牧远更狠辣，顾述之死、顾家灭门，都是他下的令。

“顾菀说的账册呢？”

“搜遍了张明远的私宅，没有找到。”无树顿了顿，“但在顾述的府衙里发现了一个暗格。”

谢谨的眼睛微微一亮。

“暗格里有顾述的手札，”无树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记录了孙和泽和秦绍远近五年贪墨的部分证据。虽不完整，但足以证明孙和泽知情，秦绍远才是主使。”

谢谨翻开手札。顾述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极认真。他记录了每一笔可疑的银两流向、每一次与孙和泽的争执、每一次向上级反映情况却被压下的经过。最后一页写着：“若我不测，此札当为铁证。秦氏子弟祸国殃民，乞陛下明察。”

谢谨合上手札，收进袖中。

“秦绍远呢？”

“在苏州。听到风声，准备跑路。”无树说，“我们的人盯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