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玉央就起身去了东厢。她在榻边坐下,搭上脉搏——脉象比昨夜又有力了些,但仍虚弱。她伸手探了探额头,烧退了大半,心里稍安。
白芍趴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玉央没有叫醒她,自己换了冷帕子,敷在伤者额上。
刚换好,榻上的人动了。
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皮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浑浊而茫然,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玉央轻声说:“你醒了。”
那人猛地一惊,瞳孔骤然紧缩。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她的目光在屋里飞速扫了一圈,带着一种被追杀了千百次才会有的警觉——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准备拼命。
“别动,”玉央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平稳,“伤口刚缝好,裂开了又要重新缝。”
那人的目光落在玉央脸上,盯了很久,又转向屋里——白芍趴在桌上,窗外天色微明,空气里有药味和炭火味。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危险,才微微放松了些,但身体的僵硬没有完全褪去。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大夫。”玉央简短地回答,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先喝口水。”
那人没有接。她看着玉央,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可不可以信任。
玉央也不催,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继续整理药箱。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不信任任何人,不回答任何问题。她不急,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很久,那人终于伸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这里是哪里?”她问,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
“墨白书院。”玉央答道。
那人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听过这个名字,又像是没有。她没有再问,闭上了眼睛。
玉央没有多说什么,收拾好药箱,轻声道:“我晚些再来换药。有事就喊人,门外有人守着。”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多谢。”
玉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然后掀帘出去了。
柳岩来的时候,伤者又睡着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转身去找谢谨。谢谨在东厢隔壁的客房里,昨晚他也没有走。
柳岩推门进去,看到谢谨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读。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眉眼间有淡淡疲态,但腰背依然挺直。
“人醒了。但,有个意外,是个女子”柳岩说。
谢谨放下书,抬起眼。
“女子也没什么,就是什么都不肯说,”柳岩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连名字都不肯说。林姑娘给她换药的时候问了一句,她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
谢谨没有说话。
柳岩继续道:“林姑娘说她伤得不轻,前胸后背各一刀,差一点就伤到心肺。能活着跑到此处,已经是命大了。”
“她身上的还有其他东西吗?”谢谨问。
“一件都没有。”柳岩摇头,“白芍给换的衣裳,什么都没有。”
谢谨沉默了片刻。没有身份文书,没有路引,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她是孤身一人逃到京城的,除了那封诉状,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信任何人。”谢谨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岩苦笑:“换成你,一个弱女子,一路被追杀,你也不会信任何人。”
谢谨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几竿翠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霜。
“‘失窃’,”谢谨的声音很冷,“秦家连编个好点的借口都懒得编了。”
柳岩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怒意——不是那种暴烈的怒,是冷的,压在冰面下的。谢谨与秦家周旋多年,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会轻易撕破脸。但这次不一样。灭人满门,追杀孤女到京城,以“失窃”之名全城戒严——秦家越界了。
“你打算怎么办?”柳岩问。
谢谨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诉状,又看了一遍。字迹潦草,写得急,但每一个字都是血泪。
诉状翻到最后一行:“臣冒死上告,乞陛下圣裁。”
谢谨将诉状放下。
“常州知州府中的大火不是意外,是被人灭门的”谢谨的声音沉沉的,但柳岩认识他太久了,能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读出一些别人读不出的东西——他在谋划,也在权衡。但这件案子,不需要权衡了。
“秦家这次,过界了。”谢谨说。
就这么一句话。柳岩听懂了。
“我去见她。”谢谨说。
谢谨走进东厢时,榻上的人已经醒了。
她靠在枕头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听到脚步声,偏头看向门口,目光落在谢谨身上,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寒意在刀鞘里压着。
谢谨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常州知州顾述发现了巡抚和知府的贪墨,被灭门。你扮成小厮逃出来,一路被追杀到京城。你要告御状。”
榻上的人瞳孔微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她在等,等他亮出底牌,看他到底是来帮她的,还是来杀她的。
“那封诉状现在在我手里,”谢谨看着她,“你昏迷的时候,我看了。”
那人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像一把刀抵在喉咙前。
“还给我。”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死的决绝。
“现在还给你,你打算怎么办?”谢谨没有动,语气依然平淡,“你现在的身体,走不出这间屋子。就算走出去了,你也进不了宫。就算进了宫,你的诉状递不到天子面前。”
那人的嘴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她盯着谢谨看了很久,像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个答案。
“你是谁?”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谢谨看了她片刻,说:“谢谨。”
那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不敢相信,又不敢松手。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大景朝最年轻的首辅,辅佐天子收复皇权的能臣。有人说他是忠臣,有人说他是权臣。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她知道,如果这个人想杀她,她早就死了,不必等到现在。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依然硬。
谢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中取出那封诉状,放在她手边。
“这是你的东西,”他说,“我还给你。”
那人的手按在诉状上,手指微微发抖。她低下头,看着那封沾了血、折了又折、皱得不成样子的诉状,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叫什么名字?”谢谨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