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常州知州顾述是我父亲。”
谢谨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父亲——在吏部的考评册上,顾述的考绩年年都是“优”。一个举人出身的知州,能在江南富庶之地连年考绩优异,靠的不是巴结上官,是实打实的政绩。”
“大人……”
她再次开口,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很重的担子,“我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谢谨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伤、连坐起来都要攒半天力气的女子。
“顾姑娘,”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错。你活着逃出来,已经是最大的孝心。”
顾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从常州到京城,千里逃亡,一路被追杀,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谢谨没有等她回应,转身走向门口。掀帘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个案子,我接了。”
帘子落下,他走了出去。
顾菀坐在榻上,攥着那封诉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京城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
“秦府失窃,有贼人潜入府中盗走贵重财物。贼人年约二十,身材瘦小,面白无须,有知其下落者赏银百两。”
秦家的动作很快。
柳岩从街上回来,将一张揭下来的告示递给谢谨。谢谨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失窃’?秦家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
柳岩也看出来了。“以失窃的名义搜捕,这一招不算高明,但有用。就算有人认出了她,也只当是抓一个贼,不会多想。”
“她不能留在书院了。”谢谨说。
柳岩知道。秦家虽然暂时不知道顾菀在墨白书院,但他们迟早会查到。书院没有私兵,没有高墙,挡不住秦家的人。
“你打算把她安置在哪里?”柳岩问。
谢谨没有回答。他想起了一个地方——一个秦家的人不会搜、也不敢搜的地方。
“谢府。”他说。
柳岩一怔,随即明白了。谢府不是随便能搜的地方。秦家再嚣张,也不敢公然闯进首辅的府邸搜人。就算他们想,也得有正当的理由——而“追查贼人”这个理由,在谢府门前行不通。
“但林姑娘那边——”柳岩忽然想起玉央,“她每日要来换药,如果顾菀被接到谢府,林姑娘也要进府。”
“我会安排。”谢谨说。
柳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谢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秦家这次,不只是越界,是踩到了他的底线。灭人满门,追杀孤女,以“失窃”之名全城戒严——如果任由秦牧远继续,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枉死。
谢谨的目光沉了下来。
秦家以为他不敢动。他们会知道的。
玉央再来换药的时候,发现东厢多了两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腰佩短刀,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她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掀帘走了进去。
顾菀靠在枕头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精神还是很差。她看到玉央进来,目光微微动了动,不像昨天那样满是戒备——但也只是松动了一点。
玉央没有说话,先搭了脉,然后拆开布条检查伤口。伤口已然好转,缝合处愈合得不错,她点了点头。
“恢复得很好,”她说,“再过几日可以下地走动,但不能久站,不能提重物。”
顾菀看着她在药箱里翻找药膏,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玉央微微一顿。这是顾菀第一次主动问她话。
“林玉央。”
“林大夫,”顾菀的声音很低,“你是谢大人请来的?”
玉央点头。
“你认识他很久了?”
玉央想了想,说:“见过几次。”青山寺,书院。不算认识,只是知道。
顾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她看着玉央的眼睛,那里面有医者特有的沉静和温柔,不闪不避,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林大夫,”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谢谢你。”
不是谢她治伤,是谢她没有追问。
玉央听懂了。她将药膏涂在纱布上,轻轻敷在顾菀的伤口上,动作比平时更轻了几分。
“我是大夫,”她说,“只管治病。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逃,这些不归我管。”
顾菀低下头,睫毛微微颤动。
玉央没有再多说什么,包扎好伤口,收拾好药箱,站起身。
“明日我再来。”她说。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顾菀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我父亲……是个好官。”
玉央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查到了巡抚贪墨的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就被人杀了。”顾菀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忍着没有哭,“我娘,我弟弟,家里的丫鬟小厮……都没有了。”
玉央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我扮成小厮,从狗洞里爬出来的。”顾菀的声音越来越轻,“一路跑到京城,他们一路追。到了京城,我以为安全了,但他们还在追。我在街上跑了一天一夜,不敢停,不敢进店,不敢找人帮忙……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看到一条巷子,就倒了下去。”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说最后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信谁。但我父亲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来京城,找谢谨。”
玉央转过身,看着顾菀。
顾菀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看着玉央,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倔强。
“林大夫,你能帮我告诉他吗?我父亲……信他。”
玉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他的。”
她掀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