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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墨白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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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书院坐落在京城东城,占地不大,却清幽雅致。院中有两棵百年银杏,秋天时满地金黄,是京城一景。“墨白”二字,取自谢谨的人生信条——黑白分明。

他这一辈子,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手染鲜血,算计人心。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条线: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他分得清。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名,是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做。他做,是因为他分得清。

墨白书院是他留给世人的东西。他给不了天下人一个清平世道,但至少能给读书人一方净土。在这里,不需要站队,不需要攀附,不需要昧着良心说话。在这里,黑是黑,白是白。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柳岩是谢谨的莫逆之交。两人相识于微时,意气相投。谢谨出钱,柳岩出力;谢谨定方向,柳岩管执行。书院的学生不知道背后有谢谨,只知道山长柳岩。这才是谢谨要的效果——书院不需要他的名,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教书育人。

“墨白书院交给你,我放心。”谢谨曾这样说。

柳岩也常说:“你在朝堂上累坏了,随时可以回来。”

谢谨没有回去。他回不去了。但他把墨白书院,留了下来。

天低云暗,朔风渐起,吹得枯枝呜呜作响。寒气从脚底漫上来,透进骨髓。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要落雪了。

柳岩今日没有课,在书房里整理新收的几箱旧书。他正翻着一本宋版诗集,忽然听到后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放下书,从书房穿过去,推开后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平日里少有人走。此刻,巷子里的墙根下,蜷缩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裳,浑身是血,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容。身下的青石板被血浸湿了一片。

柳岩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他借着月光看那人的脸:面上有灰有血,看不清五官,但下颌线条柔和,脖颈纤细,不像是粗壮男子的骨架。他心中微微一怔,只道是年轻后生身形单薄,没有深想。

“来人!”他朝门里喊了一声。两个杂役跑过来,看到地上的血人,都吓了一跳。

“抬进去,小心些。别碰着伤口。放到东厢客房。”

杂役七手八脚地将那人抬了进去。柳岩跟在后面,目光不经意落在那人散乱的发髻上——那发髻绾得粗糙,却不像男子惯常的样式。他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柳岩刚要关门,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侧身一躲,看到几个巡夜的士兵从巷口跑过,手里举着火把,一边跑一边喊:“快!秦府昨夜失窃,贼人往东城跑了!各巷各院,挨家挨户搜!”

柳岩的心猛地一沉。秦府失窃?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地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把门关上了。

柳岩回到东厢客房,那人已经被放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又轻又浅。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解开那人的衣裳,而是顺着衣襟破损处查看。前胸有一道伤口,从锁骨斜拉到肋下,衣裳被血浸透,贴在身上,隐约可见皮肉翻开。后背还有一道,更深。他不敢再往下看,只匆匆用烈酒清洗了伤口周围的衣裳破口,将棉布按上去止血。他的手在抖,但咬着牙没有停。折腾了半个多时辰,血终于止住了。伤口被粗略包扎起来,布条缠得歪歪扭扭,但他尽力了。

他在清理伤口时,从那人的怀里摸出了一封折好的文书。他打开一看,瞳孔骤缩——是一封诉状,参的是江南道巡抚和常州知府贪墨赈灾银两,致使堤溃人亡。落款处写着“臣常州知州顾述冒死上告”。

柳岩的手停住了。常州知州顾述。他虽然没有在朝中为官,但京城里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他记得2月前邸报上说,常州知州府突发大火,全家无一人生还。可眼前这个人——这封诉状——分明是顾家的人。外面又在搜捕所谓的“盗贼”。他全明白了。秦家要抓的不是什么盗贼,就是这个告状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火把的光在巷口晃动,士兵们还在挨家挨户搜查。他看了很久,转过身,把灯芯拨小了些,让屋里更暗。

得请大夫。但他不敢去请。秦家正挨家挨户搜查,一旦有大夫出入书院,势必引起注意。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大夫了。

天刚刚泛白,谢谨来了。他每月只休两日,今日照例来墨白书院。马车在侧门停下,他自己开了门,穿过竹林往柳岩的书房走。路过东厢时,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看到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停下脚步,叩了叩门。

“谁?”柳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些沙哑。

“我。”

门开了。柳岩站在门口,眼下一片青黑,衣服上沾着血,整个人像一夜没睡。谢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进了屋。

榻上躺着一个人,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又轻又浅。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肩膀处缠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谢谨走到榻边,看了一眼那人的脸,又看了一眼柳岩。

“怎么回事?”

“昨夜在后巷发现的。浑身是刀伤,前胸后背各一道。”柳岩的声音很哑,“秦家以‘失窃’为名全城戒严搜捕,我不敢请大夫。”

谢谨沉默了片刻。他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那人的衣领,指尖碰到了一截细绳。他轻轻拉出来,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牌,正面刻着一个“顾”字。

谢谨的目光凝住了。2月前的邸报他还记得——常州知州府突发大火,顾府一家百余口无一人生还。这枚玉牌上的“顾”字,眼前这个人,是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的?

“他身上还有什么?”谢谨问。

柳岩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好的文书,递给他。“诉状。在他怀里找到的。”

谢谨接过,展开。字迹潦草,写得急,但条理清晰——江南道巡抚借修堤之名,贪墨朝廷拨付的赈灾银两三十万两,致使堤坝溃决,淹了三个县,死伤无数。事后又谎报灾情,将贪墨的窟窿算在天灾头上。末尾写着一行字:“臣冒死上告,乞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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