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刻,午门鼓响。
百官鱼贯而入,朝服如云,靴声橐橐,在空旷的宫道上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太和殿内,金柱蟠龙,香烟袅袅。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砚清出列。他手持奏折,声如洪钟:「陛下,臣弹劾太仆寺卿韩彰明远贪墨马政银两,中饱私囊,致使边军马匹羸弱不堪。臣有实证,请陛下御览。”
沈砚清今年三十五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眸又黑又亮,朝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衬得人清瘦而孤峭。他与谢谨斗了多年,弹劾的折子上过不知多少道。谢谨从不与他计较,不是因为他文章好——虽然确实好——而是因为沈砚清在这个职位上是称职的。他弹劾的人,十有八九是真有问题;他参奏的事,十有八九真有实据。换一个人坐在左佥都御史的位置上,未必有他做得好。谢谨需要这样的人在朝堂上。
天子看了奏折,脸色沉了下来:“韩明远何在?”
韩明远出列,跪伏于地:“陛下,臣冤枉!”
沈砚清将账册呈上:“账册在此,白纸黑字,韩大人还要狡辩?”
韩明远百口莫辩,不住叩头。
天子的目光落在谢谨身上。谢谨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尚有疑点,不宜仓促定论。请陛下命三法司会审,查明真相。”
沈砚清反驳:“证据确凿,何须再审?”
谢谨看了他一眼:“账册是否伪造?银两是否真的入了韩府?若不查清,贸然定罪,岂非草率?”
两人你来我往,最终天子下旨:韩明远停职待审,暂押刑部候审室,三法司会审,限十日内查明。
韩明远被带到刑部候审室。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有床有桌,不能离开,但可写家书,三餐有人送。他坐在桌前,提笔想写些什么,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次日,竹书来了。他压低声音:“韩大人,公子说,那本账册是假的。您安心待着,会有人帮您。”
韩明远攥紧了笔。他不知道谢谨要怎么帮,但他知道,谢谨从不骗人。
当夜,谢府书房。竹书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案上:“公子,这是韩明远近三年的所有往来账目,已经核对过了。太仆寺的账没有问题,那笔流向韩府的银子是伪造的。”
谢谨翻开卷宗。竹书继续道:“伪造账册的人手法很高明,用的是太仆寺的公文纸,印章也是仿制的。”
“一般人看不出来,”谢谨淡淡道,“但不是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他合上卷宗,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递给竹书:“送去给谢灏。让他派人去这个地方,把这个交给一个人。”
谢灏的心腹来到京城东市的一家茶楼。他在二楼的雅间里等了一个时辰,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灰布棉袍,面容普通。
“在下姓孟,名德茂。”那人拱了拱手,“谢大人派人找我?”
心腹将谢谨的信递过去。孟德茂拆开,看完,沉默了片刻。
“谢大人要我做什么?”
“作证。证明三年前太仆寺那笔账的真相。”
孟德茂苦笑。“我这条命是谢大人救的。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两人在茶楼里谈了一个时辰,将三年前那笔账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