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
谢谨从内阁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在书房坐下,竹书端了茶来,又取了几份新到的邸报放在案头。
谢谨翻开邸报,看了几行,忽然问了一句:“青山寺山脚那位女菩萨,查过了吗?”
竹书正在整理书架,闻言手下微微一顿,随即应道:“查过了。那位姑娘姓林,名玉央,姑苏人氏,前姑苏通判林怀远之女。月前进京,住在圆水巷周府。周府的主人是周崇安,顺天府通判,是林姑娘的舅父。”
谢谨的目光落在邸报上,神色未动。
竹书继续道:“周大人在顺天府任职多年,为官清廉,但无功无过,做了三十年官,还是个六品通判,官运平平。倒是名声不错,街坊邻居都说他是个厚道人。”
谢谨翻过一页邸报,淡淡道:“知道了。”
竹书没有停下。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公子,这位林姑娘,就是当年姑苏林家的小姐。八年前咱们在林大人府上住过近一个月,林姑娘那时候整日抱着药箱进进出出,和如今一样。属下记得,有一回林姑娘出诊回来,在院子里抱着林大人哭了一场——”
“记得。”谢谨打断了他,声音平淡。
竹书看了一眼公子的脸色,便不再说了。他跟了公子十几年,知道公子的脾性——他说“知道了”,就是不想再谈。但他也注意到,公子放下邸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瞬。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谢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无树回来了吗?”他问。
“还没。刺客的事,他还在查。”
谢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无树一身黑衣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双手揶礼,低声道:“公子,查到了。”
谢谨放下茶盏。“说。”
“八名刺客,都是江湖上收钱办事的亡命之徒。属下顺着其中一个的线索往上查,发现雇佣他们的人,是三年前被公子查办的那桩盐铁走私案中一个落网商人的儿子。那人花光了家产买凶报仇,身份已经确认,目前在逃。”
竹书皱了皱眉:“盐铁走私案?三年前那个?”
无树点了点头。“是。主犯已经伏法,他的儿子当时年幼,未被牵连。如今长大了,回来寻仇。”
谢谨听完,面色如常。“继续追查那个在逃的人。找到之后,交给顺天府。不必声张。”
无树应了一声,站起身,退到一旁。
竹书松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原来是个寻仇的。”
谢谨没有接话,重新拿起邸报。书房里恢复了安静,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竹书继续整理书架,无树已经无声地退了出去。
窗外,夜色渐浓。
晨光熹微,天边刚露鱼肚白。周府的大门就被人拍响了。
门房老刘头披着衣裳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脚夫,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说是“给周大人的贺礼”。老刘头还没反应过来,脚夫们已经把东西搬进了前院,留下一张礼单,转身就走了。
王氏被惊动了,披衣出来一看,前院摆了一地的礼盒——绸缎、茶叶、点心、药材,还有两坛上好的女儿红。她拿起礼单一看,上面列了长长一串名字,都是顺天府的同僚,上至府尹,下至主簿,几乎人人有份。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氏一头雾水。
周崇安也起来了,看着满地的礼盒,眉头紧皱。他在顺天府做了三十年官,从不收礼,也从来没有人给他送过礼——更别说这么多人同时送。
“先收起来,别动。”周崇安沉声道,“等我去了衙门问问。”
他换上官服,匆匆出了门。
到了顺天府,周崇安刚迈进大门,就发现气氛不对。往日见了他只是点头致意的同僚们,今日纷纷笑脸相迎,有人拱手道贺,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周大人终于熬出头了”,还有人拉着他非要请他喝茶。
周崇安一头雾水地走进签押房,还没坐定,顺天府府尹宋大人就亲自过来了。宋大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平日里架子不小,对下属从不假辞色。今日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笑眯眯地拉着周崇安的手,在椅子上坐下,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上午。从周崇安当年的政绩聊到他的为人,从他的为人聊到他的家世,从他的家世聊到他的外甥女——宋大人居然知道玉央在青山寺义诊的事,还夸了几句“令甥女医术高明,济世救人,不愧是周大人的外甥女”。
周崇安越听越糊涂。他几次想问“大人到底何事”,都被宋大人笑呵呵地岔开了。直到午时,宋大人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的手,说了一句:“崇安啊,往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哥我啊。”
周崇安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问“发达”二字从何说起,下午未时,吏部的公函就到了。
连升三级。从正六品顺天府通判,升任正四品太仆寺少卿。
周崇安拿着那纸公函,手都在抖。他在顺天府熬了三十年,从青年熬到白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升到四品。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问来送公函的吏部书吏。
书吏笑着拱手:“恭喜周大人了。这是谢大人的意思。”
“谢大人?”周崇安脑子里闪过几个姓谢的大员,不确定地问,“哪位谢大人?”
“吏部侍郎谢灏谢大人。”书吏说,“谢大人亲自批的升迁,说周大人为官三十年,清廉自守,当为百官表率。”
周崇安怔住了。他认识谢灏吗?不认识。他从未与谢灏打过交道,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一个吏部侍郎,怎么会注意到他这个六品小官?
他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王氏倒是想得开:“管他为什么呢,升了总是好事。你熬了三十年,也该熬出头了。”
周崇安摇了摇头,总觉得这升迁来得太蹊跷。
周府摆了升迁宴。说是升迁宴,其实只是请了几家至亲好友,摆了两桌酒席。周崇安为人低调,不爱张扬,连鞭炮都没放。
霍青兰来了,拉着玉央说了半天的悄悄话。周砚衡从国子监告了假回来,帮着招呼客人。蕙娘穿了一身新衣裳,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
席间,周崇安的几位同僚聊起了这次升迁,有人提到了谢灏。“周大人,您可是攀上高枝了。谢灏谢大人,那是谢首辅的族弟,吏部最有实权的侍郎。有他提携,您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周崇安端着酒杯,苦笑了一下:“我连谢大人的面都没见过,何来攀附之说?”
“那就是谢大人赏识您的才能!”那人举杯,“来,敬周大人一杯!”
周崇安应付着喝了酒,心里却越发不安。他思来想去,决定去谢府拜见谢灏,当面道谢。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新官服,备了礼单,亲自去了谢府。谢府的门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了他的名帖,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客客气气地说:“周大人,实在不巧,我们大人今日公务繁忙,不便见客。大人的心意,卑职一定转达。”
周崇安在门外站了片刻,收了名帖,转身离去。他明白,谢灏不愿意见他。不是真的忙,是不想见。
他回到家,王氏问他怎么样,他摇了摇头。玉央正在外祖母房里施针,出来时看到舅父坐在前厅发呆,走过去轻声问:“舅父,怎么了?”
周崇安看着外甥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事,舅父就是觉得……这世上的事,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