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央没有追问，只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青山寺山脚的义诊棚，已经搭了快一个月了。

消息越传越远，来看病的百姓越来越多。玉央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忙得脚不沾地。白芍跟在后面煎药、递药、收拾摊子，嘴里总是嘟嘟囔囔的，但手脚从来没停过。

“姑娘，今天又来了三十多个病人，您的手不酸吗？”白芍一边整理药箱一边念叨。

玉央没理她，继续给面前的老妇人把脉。

白芍习惯了，自言自语道：“行行行，我不说了，我干活。这药要煎多久？半个时辰？算了，我自己看着办。”

陆云起来了。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坐在桌案旁，帮玉央写方子。他的字写得端正好看，病人看了都说“这位公子字真俊”。玉央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见他确实帮上了忙，便不再说什么了。

“林姑娘，这位大爷的药方写好了。”陆云起递过一张纸，字迹工整，一笔不苟。

玉央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陆世子的字，比上次又好了。”

陆云起笑了，耳根微微泛红。“我回去练了。”

玉央没有接话，继续看下一个病人。白芍端着药从旁边经过，嘴里嘀咕着：“练了，天天练，怕不是就为了写方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陆云起听到。他的耳根更红了，假装没听见，低下头继续磨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陆云起每天来，玉央每天在，两人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各忙各的。偶尔玉央让他搭把手拿个药材，他能高兴半天。偶尔她对他笑一下，他能回味一整天。

白芍私下对玉央说：“姑娘，陆世子怕是着魔了。”

玉央头也不抬：“着魔你就给他扎两针。”

白芍被噎了一下，嘟囔道：“我是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玉央放下笔，看了她一眼，“多干活，少说话。”

白芍撇了撇嘴，不再说了。但她心里知道，姑娘不是不明白，只是装糊涂。至于为什么装糊涂，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墨白书院。

柳岩坐在书房里，翻看着最近一期国子监的课试名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周砚衡。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周砚衡是国子监的监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文章写得扎实，不浮夸，有根骨。柳岩看过他几篇文章，印象颇深。

“这个周砚衡，”柳岩问身边的书童，“是哪家的子弟？”

书童翻了翻册子：“回山长，是顺天府通判周崇安之子，现居圆水巷周府。”

柳岩想了想，忽然想起前几日在谢府，竹书无意中提到过“林姑娘住在圆水巷周府”。周府的表姑娘，就是那个在青山寺义诊的女菩萨。

“有意思。”柳岩笑了笑。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国子监，请周砚衡来墨白书院一叙。

周砚衡接到信时，正在宿舍里温书。他看着信上“墨白书院山长柳岩”几个字，愣了一下。墨白书院是大景朝最有名的书院之一，山长柳岩更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他怎么会给自己写信？

周砚衡换了身干净衣裳，按时赴约。

柳岩在书房见了他。两人谈了一下午——从经史谈到时政，从时政谈到民生，从民生谈到医术——柳岩得知周砚衡的表妹就是那位义诊的女菩萨，更是兴趣盎然。

“令妹的医术，在京中已有口碑。”柳岩笑着说，“你们周家，倒是出了两个人才。”

周砚衡连忙谦逊了几句。

柳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砚衡，你可愿来墨白书院读书？国子监虽好，但规矩太死。我这里，自由些。”

周砚衡怔住了。墨白书院不收权贵子弟，只收寒门学子和真正有才华的人。能入墨白书院，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

“学生……求之不得。”他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柳岩笑着扶起他：“不必多礼。回去收拾收拾，下个月就来吧。”

周砚衡走出墨白书院的大门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院门楣上那四个大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

他想，最近家里是怎么了？父亲连升三级，自己被柳山长亲自相邀——周家这是要转运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那只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谢灏下了衙，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谢谨府上。

他走进书房，谢谨正坐在案前看书。竹书给他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兄长，”谢灏坐下，开门见山，“顺天府周崇安的升迁，已经办妥了。太仆寺少卿，正四品。”

谢谨翻过一页书，淡淡道：“嗯。”

谢灏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兄长为何要提携此人？他虽是清廉，但才能平平，升到四品，已是极限了。”

谢谨没有回答。

谢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不再问了。他了解这位族兄——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谢灏换了话题，“秦家在户部的那个缺口，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的朝会上，会有人弹劾秦牧远的门生。”

谢谨点了点头：“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明白。”

谢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谢谨依然坐在灯下看书，侧脸清隽，神色沉静。

谢灏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谢谨一个人。

他放下书，端起茶盏，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圆水巷的方向，被重重叠叠的屋脊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前，继续看书。

窗外，更鼓声已敲过三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