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谨沉默了片刻,目光沉了下来。秦家以为他只会查到这里,以为他会像以往那样点到为止,拿一个秦绍远交差,然后回京。他们错了。
“抓。”谢谨的声音平淡,但无树听出了那下面的寒意,“不光是秦绍远。秦家在江南的所有产业——盐号、当铺、茶庄、绸缎庄,所有和秦绍远有往来的官员、商贾,全部查封。账册、往来书信、交易记录,一件不留。不是查,是抄。”
无树看着公子的脸色,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十天,常州、苏州、扬州,三地同时动手。秦家在江南苦心经营十余年的网络,被连根拔起。盐号、当铺、茶庄、绸缎庄通通被查封。秦绍远在苏州被抓时,正在收拾金银细软准备出城,满屋子都是来不及销毁的账册和书信。与秦家有往来的官员,从知府到县令,二十余人被连夜带走。商贾更多,三十余家铺面的掌柜被押进大牢,等候审讯。
消息传到京城时,秦牧远正在书房里喝茶。他摔了茶杯。
“谢谨!他敢!”
但他知道,谢谨敢。谢谨不是在查案,是在宣战。
谢谨回京后,江南的案卷堆满了三法司的公案。罪证确凿,账册、书信、口供,环环相扣。秦绍远贪墨盐税、走私铁器、侵吞赈灾银两、买通官员、草菅人命,数罪并罚。秦家在江南的产业全部充公,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秦牧远连夜从族谱中删去了秦绍远的名字,将所有与此案有关的书信、账册付之一炬,然后上了一道奏折,痛陈家门不幸,说自己对侄子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天子看了奏折,冷笑了一声。“他倒会撇清。”
“陛下,”谢谨站在御前,声音平淡,“秦家产业已全部查封,涉案官员已全部收押。秦绍远按律当斩。”
天子看着他。“斩?”
“斩。”
天子沉默了片刻。“秦牧远呢?”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秦牧远知情。”谢谨说——这是实话,秦牧远这样的人,不会让自己留下证据。
天子点了点头。他知道谢谨的意思。秦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动秦牧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秦家在江南的根基已经被连根拔起,元气大伤,没有十年恢复不过来。这就是谢谨要的——不是斩草除根,是敲山震虎。
圣旨很快下达:秦绍远、孙和泽斩立决;常州知府张明远虽死,追夺官爵,家产充公;涉案官员二十余人,按罪论处;秦家在江南的所有产业充公,永不得恢复。
秦牧远坐在书房里,将一杯茶摔得粉碎。“谢谨!”
谢谨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将顾述的手札锁进了暗格。他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秦家以为他不敢,他让他们知道,他敢。这一次只是警告,下一次,就不是产业了。秦家最好安分些。
离京整整一个月,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腰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静。同僚们在芳华楼设宴为他接风。他本不想去,但柳岩亲自来请,说“就咱们几个人,不喝酒,只吃饭”,他便去了。
席间他去净房,回来时路过二楼临窗的一个雅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鱼确实不错,林姑娘你多吃些。”
谢谨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偏头看了一眼——雅间里坐着两个人。陆云起,林玉央。陆云起正笑着给玉央夹菜,目光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温柔。玉央低头吃鱼,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谢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回到了自己的雅间。接下来的席间,他的话更少了。
散席后,众人陆续离去。谢谨走出芳华楼时,看到陆云起正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玉央还没有出来。谢谨没有急着走,等陆云起送完玉央上了马车,转身要走时,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
“陆世子。”
陆云起转过身,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谢大人。”
谢谨看着他。“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路边一处僻静的角落。谢谨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陆世子,你喜欢林姑娘?”
陆云起的脸色微微一变,知道否认没有意义。“是。”他低声说。
谢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喜欢她,想怎么待她?”
陆云起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娶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正妻必须是名门闺秀。他沉默了。
谢谨看着他的沉默,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陆世子,你母亲的手段,本官听说过。”陆云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当然听说过——一年前,一位官家小姐在公开场合表明了对他的爱慕,次日,她的父亲就被贬出了京城,至今未归。这不是巧合,是他母亲的手笔。
“林姑娘不是那些官家小姐。她身后没有人替她挡。”谢谨看着他,“你母亲若要动她,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陆云起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若真心喜欢她,就不要让她陷入那种境地。”谢谨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我回来之前,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去找她,不要去约她。你若是做不到,那就离她远一点。”
陆云起抬起头。“谢大人,你——”
“我明日回清河。舍妹成亲。”谢谨看着他,“你若真心爱重她,便等我回来,我会处理。”
他转身走了。无树从暗处走出来,跟在身后。竹书牵着马车等在路边,看到公子出来,迎上去。
回到谢府,竹书终于忍不住了。“公子,您为什么跟世子说那些话?您要帮他?”
谢谨正在解披风,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不是帮他。”
“那——”
“他母亲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过。若是林姑娘——”谢谨没有说下去。
竹书明白了。公子不是在帮陆云起,是在保护林姑娘。陆云起若轻举妄动,他母亲不会动自己的儿子,但会动林姑娘。公子不想看到那一天。所以他先出手,把陆云起按住了。
“公子,您明日回清河。那林姑娘那边——”
“你安排好,我回来之前,盯着陆云起。不要让他去找林姑娘,也不要让他母亲有任何动作。”
竹书低下头。“是。”便退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