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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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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谢谨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我说的是实话。”

谢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泪意忍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谢谨又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锦盒,放在她手边。

“这也是给你的。”他说。

谢莹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兰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雅致而不张扬。

“好漂亮……”她轻声说。

“皇后的。”谢谨说。

谢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皇……皇后?”

“嗯。”谢谨没有多解释,“皇后说,祝你们白头偕老。”

谢莹捧着那只锦盒,手都在抖。皇后——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想能说上话的人,如今却送了她一支簪子做贺礼。她不知道兄长和皇后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这支簪子不是谁都能要来的。

“兄长,”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鼻音,“谢谢你。”

谢谨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收好吧。别弄丢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兄长!”谢莹在身后喊了一声。

谢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好好的。”谢莹说。

谢谨站了片刻,继续走了出去。

谢谨刚走出内院,管家老刘头就迎了上来。

“公子,清河的大人们都来了,在正堂候着呢。”

谢谨脚步一顿:“来了多少?”

“清河知县、县丞、主簿,还有隔壁县的几位,一共……十一位。”老刘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补了一句,“还有几位从青州府赶来的,天不亮就到了,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谢谨微微蹙眉。

清河知县赵大人在正堂里坐立不安,手里的茶已经换了三遍,他一口也没喝。五年前谢谨回来奔丧,那时他还没当上知县,只是个县丞。那一次谢谨从侧门进、侧门出,谁也没见。他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素服的年轻人弯腰上了马车,没有看清脸。如今谢谨已是首辅,权倾天下。他作为清河知县,若是连面都见不上,传出去——同僚会觉得他没本事,上官会觉得他不会做人。

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见谢谨一面,也是为了探口风。谢氏在清河扎根百年,从不结交官府,但谢谨是首辅,是谢氏百年来官位最高的子弟。他跟谢氏的关系,不能太近——太近,会被人说攀附权贵;也不能太远——太远,会被人说不懂礼数。他需要知道谢谨对清河地方是什么态度,才好决定以后怎么跟谢氏相处。

“谢大人到——”门房唱了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谢谨走进正堂,目光扫了一圈,面色如常。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一进来,屋子里的空气就变了。不是冷,是沉——像一座山移了进来,不声不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大人脑子里转了几百遍的开场白全忘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下官清河知县赵颐,参见谢大人。”

谢谨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赵大人。”

赵颐的腰弯得更低了,心里松了一口气。谢谨叫了他的官称,不是“赵知县”,是“赵大人”——这是给他面子。他连忙侧身,让出主位。

谢谨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本官此次回乡,是为私事,不办公务。诸位若是有公事,可往衙门里去,不必在此等候。”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来意堵了回去。赵颐连忙说:“下官等并非为公事而来。大人难得回乡,下官等特来拜见,聊表敬意。”

谢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赵颐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经开了头,不能不继续。他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大人辛苦”“大人劳苦功高”“大人为国操劳”。其他官员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正堂里嗡嗡的。

谢谨一一应了,既不热络,也不失礼。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记他们的脸,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赵颐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他忽然想起,这位首辅大人是靠什么起家的。他辅佐幼帝收复皇权,铲除秦家,靠的不是运气,是察人。他在看人,每个人都在看。来的人里,谁是真来拜见的,谁是来探口风的,谁是替别人来打探的——他都在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谢谨放下茶盏,淡淡道:“本官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就不多留诸位了。”

这是送客了。官员们纷纷起身告辞。赵颐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谢谨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谢府大门时,赵颐的腿有些软。他扶着轿杠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上轿,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的门楣。门楣上“谢府”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谢谨太难对付了,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答应,但什么也没拒绝。他来的目的,既达到了也没达到。他见到了谢谨,确定了谢谨对清河地方的态度——不亲近也不疏远,公事公办,不偏不倚。这就够了。

竹书送走客人,回来时见谢谨还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茶盏。竹书没有打扰,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谢谨放下茶盏,站起身。“赵颐这个人,如何?”

竹书想了想:“清河知县,做了三年,考绩中上。不算能吏,但也不贪。在地方上口碑尚可。”

谢谨点了点头。“知道了。”

竹书看着他,欲言又止。“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谢家在清河扎根百年,不结交官府是他,但也不能让人欺负。”谢谨的声音很平,“赵颐这个人不贪,就够了。至少不会对谢家动歪心思。”

竹书低头。“公子说的是。”

谢莹出嫁这天,天还没亮,谢府就忙开了。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水的、捧衣裳的、拿首饰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整个后院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谢谨没有去正堂凑热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

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按照谢氏嫁女的规矩,天不亮谢莹就要起来沐浴更衣。先由崔氏亲手为她梳头,边梳边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梳完头,再由全福夫人为她开脸——用两根细线绞去脸上的汗毛,寓意新人崭新如初。开脸时谢莹疼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叫出声。崔氏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谢家的女儿,出嫁时不能哭,哭了不吉利。

开脸之后是上妆。谢府请的是清河最好的梳头娘子,手巧,给谢莹画了一个远山黛,唇上点了胭脂,眉目间多了几分娇艳。谢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怔了一下——“这是我吗?”崔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吉时快到了,该拜别父母了。

竹书进来添茶,看到公子手里的书翻在某一页,半个时辰了还没动过,心里明白,但没有说破。

“公子,该去正堂了。”竹书轻声提醒。

谢谨放下书,站起身。

他换了一身绛紫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白玉带,乌发以玉冠束起,通身的气派既庄重又不张扬。他走进正堂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他是首辅,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株青松,挺拔、沉静,让人心安。

谢莹已经梳妆好了。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面若桃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春水。她看到兄长走进来,冲他眨了眨眼,嘴角翘得老高。

谢谨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按照谢氏嫁女的规矩,拜别父母之前,新娘要在祠堂里向列祖列宗行三跪九叩大礼,禀告谢氏女儿今日出阁,嫁入某某氏,日后无论身在何处,不敢忘本。然后由兄长在宗谱上记录婚期、夫家姓氏。这套规矩传了几代,每一笔都端端正正,不容涂改。

谢谨在宗谱上写下“谢氏莹娘,适配清河王氏嫡长子王佑。永和十二年二月十五,兄谨书。”他的字很好看,和他这个人一样——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谢莹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忽然红了眼眶。“兄长。”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谢谨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

“你的字还是写得比我好。”谢莹的声音闷闷的。

谢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好好练,也能写好。”

谢莹吸了吸鼻子,没有再说。

行完祠堂的礼,谢莹回到正堂,拜别父母。谢伯庸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微微攥紧了扶手。崔氏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谢家的规矩,出嫁时不能哭,哭了不吉利。

谢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父亲,母亲,女儿走了。”

崔氏点了点头。“去吧。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

谢莹站起身,转向谢谨,又行了一礼。

“兄长,”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谢谨能听到,“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谢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去吧。”

谢莹笑了,红盖头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花轿抬起,鞭炮声和喜乐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远去了。谢谨站在门口,看着花轿渐渐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竹书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公子,外面风大。”

谢谨没有回答。

谢氏嫁女,有一套独特的送亲礼仪。花轿出大门时,兄长要在门内洒一碗清水,寓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是绝情,是告诉新娘,从此以后,夫家才是你的家。但同时,兄长还要在门楣上挂一盏红灯,从出嫁之日亮到回门之日,寓意“娘家永远为你亮着一盏灯”。无论你在夫家受了什么委屈,这盏灯都在。

谢谨看着那盏红灯,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萧衍”的时候。那时他也有一个姐姐,比他大五岁,叫萧蘅。她嫁人的时候,他没有去送。如今,他送了妹妹。虽然不是亲的,但他替真正的谢谨做了兄长该做的一切。

他看着花轿消失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吧。”他转过身,对竹书说。

谢谨来的时候是深夜,悄无声息;走的时候是清晨,同样低调。马车从侧门驶出,沿着青石板路出了镇子,上了官道。

没有惊动任何人。

竹书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清河镇,轻声道:“公子,下次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车厢里没有回应。

竹书习惯了,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快些赶路。

马车里,谢谨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读。

他想起这十日在家中的点点滴滴——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父亲欲言又止的目光,妹妹叽叽喳喳的笑声。这些声音,在京城听不到。在京城,他听到的是“首辅大人”“谢大人”“下官参见大人”,没有人叫他“兄长”,没有人叫他“谨儿”。他是首辅,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但在清河,他是儿子,是兄长。

谢谨翻过一页书,将那些柔软的情绪压在心底。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路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春天要来了。

回京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秦家的事,顾菀的事,朝堂上的事——桩桩件件,都等着他。

谢谨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的声音,渐渐沉入了浅眠。

马车载着他,向京城驶去。

身后,清河镇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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