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陆夫人在芳华楼定了一间雅间。

芳华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达官贵人的常聚之地。陆夫人选在这里见玉央，不是偶然——这是她的地盘，她的主场。她要让那个姑娘从进门的那一刻就知道，谁说了算。

玉央到的时候，陆夫人已经在了。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封信纸和一支笔。雅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门关着，白芍被留在门外。

“林姑娘，坐。”陆夫人抬了抬下巴。

玉央在她对面坐下。

陆夫人没有寒暄。“云起的事，你知道多少？”

“世子来义诊棚帮忙写方子，仅此而已。”玉央的声音不卑不亢。

“仅此而已？”陆夫人看着她，“他风雨无阻去了大半年，你告诉我仅此而已？”

玉央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陆云起为什么来，但她不能承认，也不能回应。陆云起从未开口，她就装作不知道。

“你是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陆夫人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云起是定远侯府的世子，他的正妻必须是名门闺秀，这个位置，你坐不了。”

“夫人，民女从未想过坐那个位置。”

“从未想过？”陆夫人看着她，“那你为何让他天天去？为何不赶他走？”

“他是世子，他想去哪里，民女拦不住。”玉央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他帮忙写方子，病人看得懂，民女说不出‘不’字。但民女从未给他写过一封信、送过一件东西、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陆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这个姑娘比她想的要硬。

“你倒是不卑不亢。”她点了点头，语气缓了一些，但目光依然冷，“林姑娘，我不为难你。但云起的事，必须有个了断。”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安神定志”的纸，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字？”

玉央看了一眼，没有否认。

她将那张纸收回去，把空白的信纸和笔推到玉央面前。“写一封信给他，让他死了这条心。说你对他没有意思，说你不会再见他。让他好好读书，好好成亲，不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玉央看着那封信纸，沉默了片刻。

“还有，”陆夫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你舅父周崇安，刚刚上任太仆寺吧？

玉央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自己想好，我也不逼你。但你舅父的仕途，我不敢保证。”陆夫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定远侯府在京城经营多年，朝中的人脉，你应该听说过。林姑娘，你不是一个人。你外祖母年纪大了，你舅父一家还要在京城立足。你若不在乎这些，我也没有办法。”

玉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有犹豫太久。

“民女写。”

她提笔，蘸墨。落笔时，手指没有抖。

“陆世子，你我本无瓜葛。当年救你，不过是医者本分，不必挂怀。如今我已离京，后会无期。各自珍重。”

短短几行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她放下笔，将信折好，递过去。

陆夫人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笔迹娟秀工整，和书房里那张“安神定志”如出一辙。她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

“字不错。”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轻了些，像是一声叹息。然后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看着玉央。

“你什么时候离京？”

“明日。”玉央的声音很平静。

“去哪里？”

“民女答应夫人离京，但去哪里，是民女自己的事。”

陆夫人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好。你舅父的仕途，定远侯府不会干涉。这是交易，公平交易。”

玉央站起身，微微屈膝。“夫人，民女告退。”

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当夜，玉央坐在外祖母的榻边。方氏已经睡下了，呼吸平稳。玉央握着外祖母的手，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外祖母，我回姑苏住一阵子。外祖母身体已经好多了，有蕙娘和舅母照顾，我放心。”

方氏没有醒。玉央站起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边还未透亮，玉央就起来了。白芍已经把行装收拾好了——两只包袱，一只药箱。马车停在周府侧门。

玉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府。门楣上“周府”二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没有多停留，转身上了马车。

白芍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姑娘，我们真的回姑苏？”

玉央靠在车壁上。“先往南走。到了再说。”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出了城门。玉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晨雾中，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她看了片刻，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那封信的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陆云起会不会看到那封信，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恨她——她不在意。她对他没有别的感情，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她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保护舅父，保护周府。

至于陆云起，他与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一时兴起，她是医者本分。两不相欠。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京城在身后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中。

她只是坐在马车里，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