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下官失礼了。”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这几日实在忙不过来,连换身衣裳的工夫都没有。”
谢谨看了他一眼。许志安的官服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天,衣领发黑,袖口磨出了毛边,补子上的绣线脱落了一半。他的头发花白,乱糟糟的,用一根木簪勉强束着,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是那种强撑着不肯倒下的亮。
“许大人辛苦了。”谢谨说,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些,“带我去看看。”
许志安应了一声,在前面引路。
两人沿着城外的土路往前走,身后跟着竹书和无树。许志安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看得出是个能干的人。
“地震发生在九日前,二月二十,寅时三刻。震中在城西二十里的柳沟村,附近十三个村庄都遭了灾,最严重的柳沟、梅花村、赵家庄、石桥铺,几乎夷为平地。”
他指着一片废墟让谢谨看。
“近几日,日日都有小震,昨日一震,把很多原本还未垮塌的房舍彻底夷为平地”许志安继续说道。
“共损毁房屋七百三十余户,两千一百多人无家可归。目前统计的死亡人数是七十八人,还有十几人失踪,正在搜救。伤者三百多人,轻伤的在窝棚里自己养着,重伤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重伤的,缺医少药,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谢谨的脚步微微一顿。
“缺医少药?”
“是。”许志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受灾次日,下官就派人去府城求援,请求调拨粮食、药材、御寒衣物等。这么多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下官也派人去邻近州县采购药品,但周边都在受灾,药材紧缺,只买到了一些治外伤的药,远远不够。”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下官最担心的,不是粮食,是疫病。这几日天气回暖,死了的人还未全部掩埋,水源也受了污染。如果再没有药材,一旦爆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谢谨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片废墟上。
远处,几个衙役正在组织百姓掩埋尸体,白布裹着,一具一具地抬进挖好的大坑里。石灰洒在上面,白惨惨的,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知府的反馈,还没有到?”谢谨问。
“没有。”许志安苦笑了一下,“下官每日派人去催,派出去的人回来都说,知府大人正在‘研究对策’。研究九天了。”
谢谨没有接话,但竹书注意到,公子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瞬。
那是他动怒的征兆。
许志安陪着谢谨走完了几个最严重的村子,天色已经全黑了。
回到济州城时,许志安请谢谨去州衙歇息。谢谨没有拒绝,但他没有直接进衙门,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
“许大人,”他转过身,看着许志安,“你派去知府衙门的人,今天回来了吗?”
许志安摇了摇头:“还没有。昨日派去的人,按说申时就该回来了。”
谢谨点了点头,转向竹书:“取纸笔来。”
竹书很快从马车里取了笔墨纸砚,在州衙的门房里铺开。谢谨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兖州知府的,命他即日起调拨粮食、药品、衣物、大夫,火速送往济州,不得有误。信的末尾,盖上了他的私印。
“派人快马送去兖州。”谢谨将信折好,递给竹书。
竹书接过,转身去了。
谢谨又写了一封信,是给天子的急奏。他在奏折中详细说明了济州地震的灾情、地方官员的应对、以及知府衙门的消极不作为。他请求天子下旨,责令知府立即救灾,并调拨国库银两赈灾。
“这封,六百里加急,送进京。”谢谨将奏折封好,递给无树。
无树接过,消失在夜色中。
许志安站在一旁,看着谢谨雷厉风行地安排好了一切,眼眶微微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谢大人……”他的声音哽咽了。
谢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许大人,你做得很好。现在,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许志安用力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走了。
谢谨站在州衙门口,看着满目疮痍的小城,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石灰的味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废墟里。青涯书院的废墟。师父和师兄弟们的尸骨埋在瓦砾下,他跪在那里,抓了一把土,发誓要站在最高的地方。
如今他站在最高的地方了。
但天下还有这么多人,站在废墟里。
谢谨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州衙。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当夜,谢谨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他在州衙的书房里,就着昏暗的油灯,看许志安呈上来的救灾账册。粮食还有多少,棚舍还差多少,缺什么药材,大夫缺几个,哪些村子还没有搜救完,哪些伤员还没有处理——他一笔一笔地看,一字一字地记。
竹书端了碗面进来,放在桌案上。
“公子,吃点东西。”
谢谨“嗯”了一声,没有动。
竹书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公子,您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谢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碗,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竹书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将碗收了。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更多的灾民等着粮食,更多的伤员等着药品,更多的尸体等着掩埋。
而谢谨。
他还有很多折子要写,很多棋要下,很多路要走。
不是为自己。
是为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