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没有看谢谨。
或者说,她根本没注意到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伤者身上,在下一个伤者身上,在这片废墟里所有需要她的人身上。
整整一天,玉央没有停下来过。
柳沟村的伤员处理完了,她去赵家庄。赵家庄的伤员处理完了,她去石桥铺。她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从一个窝棚钻进另一个窝棚,手里永远拿着银针、药粉、绷带,永远在给伤员处理伤口、接骨、缝合。
她带来的药粉用完了,就用当地的草药。草药不够了,就用银针。银针不够了,就用布条缠、用木板固定。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废墟间不停地转。
小丫头跟在后面,跑得腿都细了,但一声不吭,递药、递针、递水,手脚麻利得很。
谢谨在巡视的间隙,几次远远地看到她。她在窝棚里给一个老人接骨,她在废墟旁给一个孩子包扎头上的伤口,她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给一个孕妇把脉——每一次,她的眉头都微微蹙着,但手上的动作从来没有迟疑。
许志安在旁边感慨:“这位林女医,是老天爷派来的吧?她到济州三天了,一个人处理了上百个伤员。要不是她,那些重伤的,恐怕早就……”
他没有说下去。
谢谨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灰蓝色的身影。
她蹲在一个窝棚门口,正在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人接骨。年轻人的惨叫声传过来,她的手没有抖。
谢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不是来看她的。他是来救灾的。
她是故人之女,她在这里,安全就好。
仅此而已。
天黑下来的时候,玉央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个伤员。
她坐在州衙后院一间厢房的台阶上,靠着一根柱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白芍从屋里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她手边,轻声说:“姑娘,喝点粥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玉央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姑娘?”
“喝不下。”玉央的声音很轻,“你去睡吧,今天辛苦了。”
白芍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了。
玉央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月亮很亮,照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
她想起今天处理的那个断了腿的中年人。他的腿保不住,但命是保住了。她还想起那个被压在房梁下面的老人,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她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还有那个孩子,头上的伤口缝了七针,哭得撕心裂肺,但缝完之后就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从一个窝棚里出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人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穿着青色的衣裳,身边跟着一个白发老人。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也不想看清。
她只想救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
玉央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下深深的青痕。她的手还微微颤抖着——不是怕,是累。从早到晚,她没有停过一刻,银针在手里握了又握,绷带缠了又缠,药粉洒了又洒。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医者,不是神。能救的救,救不了的,尽力了就好。”
她尽力了。
但还不够。
明天还有更多的人等着她。
玉央睁开眼,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回了屋里。
明天,还要早起。
同一轮月亮下,谢谨坐在州衙的书房里。
竹书端了一盏茶进来,看到公子还在看许志安呈上来的灾民名册,轻声道:“公子,该歇了。明日还要早起。”
谢谨“嗯”了一声,没有动。
竹书叹了口气,将茶放在桌案上,退了出去。
谢谨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家庭情况——几口人,伤了几人,死了几人,现在住在哪里。有些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意思是这个人已经死了。有些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意思是下落不明。
七百三十余户,两千一百多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家。
谢谨合上名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一幕。她蹲在伤者身边,手很稳,声音很轻,周围那么多人那么乱,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需要她的人。
林怀远的女儿。
林怀远如果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女儿在这里救人,应该会很高兴吧。
谢谨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阅许志安送上来的公文。
窗外,济州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因为你知道,明天天亮之后,又会有新的伤员,新的死亡,新的眼泪。
而他能做的,就是让这一切尽快结束。
谢谨放下笔,端起茶盏,走到窗前,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灯,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