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书院的课堂向来肃穆，今日却有些不同。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射入，照在讲席上那位老夫子花白的胡须上。他正摇头晃脑地讲着《春秋》，声音抑扬顿挫，像一首催眠的曲子。

满堂学生，大半已昏昏欲睡。

陆云起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神情恍惚。

他已经这样恍惚了好几日了。自那日王家宴席之后，他便有些魂不守舍。上课走神，下棋输棋，连书院的山长柳岩都注意到他的异常。

柳岩今日没课，路过讲堂时往里瞥了一眼，正看到陆云起对着窗外发呆的模样。他脚步一顿，摇了摇头，没有进去。

陆云起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山长注意到了，就算知道，他大概也不在乎。他只是总想起那日在王家花园里看到的那个女子——她蹲在地上，专注地为那个受伤的丫鬟包扎伤口，手指稳得像钉住了一般，眉眼间没有半分嫌弃或不耐。周围那么多人在看，那么多人在议论，她充耳不闻。

他见过太多闺秀，端庄的、娇媚的、活泼的、矜持的——但没见过那样的。不端着，不藏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旁人的眼光她根本不在乎。

他还记得她抬起头看赵婉莹时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陆云起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继续望着窗外发呆。旁边的同窗推了他一把：“子平，夫子叫你。”

陆云起回过神，站起身来。老夫子眯着眼看他，拈着胡须问：“陆世子，方才讲到何处了？”

陆云起看了一眼书册，从容答道：“回夫子，讲到‘郑伯克段于鄢’。”

老夫子“嗯”了一声，又问：“那你且说说，郑伯之处置，可取否？”

陆云起沉吟片刻，答得中规中矩。老夫子点了点头，没再为难他，挥挥手让他坐下。

陆云起松了口气，重新落座，却发现自己方才那番回答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陆云起，你至于吗？

至于。他诚实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