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丰八年，九月的京城，秋风已带了三分寒意。

林玉央的马车在暮色四合时进了城。她从姑苏出发，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在九月十日傍晚赶到了周府。

车停在侧门，白芍先下了车，回身来扶她。白芍是她的贴身丫鬟，从姑苏一路跟来，比玉央小两岁，圆脸杏眼，手脚麻利，就是话多。此刻她也是一脸倦色，但手里紧紧抱着药箱，生怕磕了碰了。

玉央提裙下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京城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外罩同色的斗篷，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她生得清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虽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温润洁净的气质。常年在药房里浸润，让她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药香，清苦而沉静。

她拢了拢披风，抬头看了一眼周府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门楣上“周府”二字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微微发亮。

她已经有三年没回来了。

门房老刘头开门时愣了一瞬，随即惊喜地喊了一声“表姑娘”，便要往里通报。玉央抬手止住了他，轻声说：“不必惊动旁人，我先去看外祖母。”

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回廊快步往后院走。周府的格局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小时候每年随父亲进京省亲，这条路由她跑过千百遍。只是那时母亲还在，外祖父还在，她跑到后院时总会先被外祖父举高高，再去外祖母房里翻医书。

如今外祖父没了，母亲没了，父亲也没了。

玉央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后院正房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药气。门口的小丫鬟看到玉央，先是一惊，随即红了眼眶，掀帘子让她进去。

玉央快步走到榻前。

外祖母方氏躺在帐中，白发散在枕上，面容消瘦蜡黄，眼窝深陷，呼吸时轻时重，像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玉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在外祖母床前跪下，伸手握住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指尖搭在脉搏上——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比三年前又差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俯身凑到方氏耳边，声音轻而清晰：

“外祖母，玉央回来了。”

榻上的老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玉央等了片刻，又叫了一声：“外祖母，是我，玉央。”

方氏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那双曾经明亮有神的眼睛如今浑浊不清，她费力地转了转眼珠，嘴唇翕动着，发出细弱的声音。

玉央把耳朵贴过去，听见外祖母问：“是……玉央吗？”

“是我，外祖母。”玉央的声音微微发颤，“玉央回来了，再也不走了。您安心养病，我会把您治好的。”

方氏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力气不够。玉央便紧紧握着，把外祖母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一滴泪落在枕边。

接下来的十日，玉央几乎没有离开过方氏的榻前。

她每日早晚请脉，重新调整了方子，亲自去药铺抓药、熬药、喂药。外祖母吞咽困难，她就把药汁滤了又滤，一勺一勺地喂，喂完药再喂米汤。夜里她就睡在外祖母榻边的矮榻上，外祖母一个翻身、一声咳嗽，她便立刻醒来查看。

舅母王氏心疼她，让厨房炖了补品送来，她道了谢，却常常忙得忘了喝。表妹周蕙娘来看她，被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硬是把她从榻前拽出去透了半盏茶的气。

不到三日，方氏的高热退了。第五日时，便能靠着软枕坐着喝粥了。

方氏醒来时，看到玉央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那是昨夜给方氏擦汗用的。

方氏没有叫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的外孙女。玉央比三年前瘦了，下巴尖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那眉眼、那沉静的气质，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寝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也舍不得换。

方氏伸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玉央立刻醒了，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问：“外祖母，哪里不舒服？”

方氏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说了一句让玉央红了眼眶的话：

“玉央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午后日头正好，玉央正在外祖母房里分拣新买的药材——她让人从姑苏寄来的几味药终于到了，正准备重新配一副方子。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丫鬟小碎步的那种，而是大步流星、虎虎生风的那种。紧接着是春草气喘吁吁的声音：“姑娘，您慢点，墙头有青苔——”

话音未落，门帘就被一把掀开了。

“林玉央！”

霍青兰站在门口，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面若桃花，眉如远山，一双丹凤眼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火气。她身后的春草扶着门框喘气，小脸煞白，显然是被一路拖拽过来的。

青兰比三年前更明艳了，也更高挑了，站在那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但仔细看，眼角眉梢多了一丝少女时期没有的凌厉——那是这些年一个人扛着霍家、应付各色人等磨出来的。

她不等玉央开口，大步走进来，裙摆带风，在玉央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你回来十天了！十天！我居然是今天才知道的！”

玉央手里还捏着一把枸杞子，看着门口这位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青兰姐姐。”

“你少来这套！”霍青兰气得深吸一口气，“如果不是我的丫鬟去济安堂抓药，遇到你们周府的王妈妈，王妈妈说漏了嘴，你还要多久才去找我？你是不是打算在京中待上一年半载，等你要走的时候才派人给我递个帖子说‘青兰姐姐，我要回姑苏了，后会有期’？”

她学玉央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那股温温柔柔、不急不慢的劲儿都学出来了。玉央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你还笑！”霍青兰更气了，“你知不知道我翻墙过来的时候差点摔了？那墙头全是青苔！”

“你翻墙了？”玉央一怔，“大门不让走？”

“我急！我等不及他们通传！”霍青兰理直气壮，随即又瞪了她一眼，“你别岔开话题。”

玉央放下手里的枸杞子，站起身，走到青兰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上有薄茧——那是练武留下的，不像闺秀的手那般柔软。

“青兰姐姐，”她说，声音轻而柔，“我是怕你担心。外祖母病得重，我这些天一步都没离开过这院子，连换洗的衣裳都是蕙娘帮我拿的。我想着等外祖母好一些了，再好好去找你，跟你赔罪。”

霍青兰瞪了她片刻，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反手握住玉央的手，用力攥了攥，“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还在姑苏？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回来了有多高兴？”

方氏在榻上轻轻笑了起来。两个姑娘这才想起屋里还有长辈，霍青兰赶紧松开玉央的手，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给方氏行了礼。

“周奶奶，青兰给您请安了。”

方氏笑着摆了摆手：“青兰来了，好，好。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这丫头，让她别一天到晚守着我这老婆子，也该出去走走。她才二十三，不是三十三。”

霍青兰回头看了玉央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看，连外祖母都站我这边”的得意。

玉央无奈地笑了笑，重新坐下分拣药材。

霍青兰拖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手边的药包，皱了皱鼻子：“你一来，这屋子里药味都变了。以前是苦的，现在是苦里带点香。”

“那是新到的当归，甘肃来的，比京城的成色好。”玉央随口答道，手指灵活地将药材分门别类。

霍青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玉央，你得留在京城。”

玉央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

“我说真的，”霍青兰收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你外祖母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有人。你舅舅和舅母虽然孝顺，但他们有自己的事，蕙娘还是个孩子，砚衡大哥在国子监读书顾不上。你回来，周奶奶的病就好了大半——你看，这才十天，都能坐起来说笑了。”

方氏在榻上没说话，但目光落在玉央身上，带着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