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在大内西北角，一扇黑漆铁门，常年紧闭。门口站着四个侍卫，面色冷峻，手按刀柄。谢谨走到门前，没有人拦他——皇帝的口谕已经传到了。

铁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潮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腐臭味和石灰的刺鼻气息，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像生了锈的铁刮在喉咙里。两边的牢房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间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灯芯将尽，火光一跳一跳的，随时会灭。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隔几步就有一块暗黑色的污渍，从墙上淌到地上，干了，又覆上新的。那是血。不知道多少人在这里面流过的血，渗进墙缝里，怎么刷都刷不掉。

谢谨走进去。竹书跟在后面，托着一盏灯笼，手在发抖。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薄汗。

甬道尽头，牢房的门没有上锁。谢谨推开门，他看到了她。

玉央蜷缩在墙角，靠着潮湿的墙壁，头歪向一侧，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不是坐着的——是滑下去的，整个人软塌塌地堆在稻草上。她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了，黏在身上，皱成一团。

谢谨没有在门口停留。他大步走进去，在她身边跪了下来。膝盖撞在潮湿的稻草上，无声无息。

他伸出手，想去扶她。手指却止不住地发抖。她全身都是伤。肩上那道伤口从衣领处一直撕裂到肩胛，皮肉翻开着，已经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衣裳的碎片嵌在伤口里，和肉缠在了一起。她的手臂上全是烙铁烫出的圆形焦痕，边缘焦黑，皮肉翻卷，混着黑褐色的血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血水。那些伤口上还残留着水渍——刑房里浇过凉水，为了让烙铁更痛。水混着血淌下来，在稻草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

她垂在地上的那只手，手指蜷着，指尖朝下，像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没有声音。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衣裳上，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血痂上。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醒。是那种受刑之后才有的、最轻微的抽搐。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气音，连嘴都没有张。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是她施针的手。在济州截肢的时候没有抖过。在大兴疫区扎针的时候没有抖过。在他面前写方子的时候，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从来不会出错。现在这双手的手指皮肉翻卷着，指甲脱落了两片，露出的指骨白森森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血痂，和稻草黏在一起。

他轻轻的握起她的手。手指攥紧，又松开。无助得像个孩子。他不知道要怎么握，才不会弄疼她。

“玉央。”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