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央低下头,继续分拣药材,没有接话。
霍青兰知道这事不能急,便换了个话头:“三日后,礼部尚书王大人家的二小姐办生辰宴,请了京中不少闺秀。我收到了帖子,你跟我一起去。”
玉央抬头看她:“我去做什么?”
“去相看相看。”霍青兰说得理所当然,凑近她压低声音,“你都二十三了,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京中青年才俊多的是,万一有合眼缘的呢?”
玉央被她看得耳根微热,低下头去,淡淡道:“青兰姐姐,我嫁人不是为了找靠山。”
霍青兰一愣,随即笑了:“哟,还没找着人,先把规矩立上了?行,你有骨气,我不逼你。但你得陪我去——你就当陪我,行不行?”
方氏在榻上笑出了声:“玉央,去吧。出去走走,外祖母这病也好得快。”
玉央看看外祖母,又看看一脸“你拗不过我”的霍青兰,最终叹了口气:“我去就是了。”
霍青兰满意地笑了,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三日后,礼部尚书王大人家二小姐的生辰宴。
王尚书是清流一脉,虽非顶级权贵,但在京中经营多年,交游广阔。加之王家二小姐王婉宁在京中闺秀圈中人缘极好,生辰宴的排场不小,京中各府的小姐夫人来了大半。
周府这边,霍青兰一早就来拉了玉央出门。玉央今日被霍青兰逼着换了身新衣裳——藕荷色对襟褙子,月白色百褶裙,腰间系一条湖蓝色绦带,坠着一块青玉佩。头发也比平时梳得讲究些,挽了简单的垂云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霍青兰围着她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才对。你平时穿得太素了,像个道姑。”
玉央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觉得有些太招摇了,但霍青兰已经拽着她往外走了。
王尚书府坐落在崇文门内大街,三进的大宅,今日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女宾席设在花园的暖阁中,四面挂着轻纱帷幔,中间摆了几张大圆桌,上面铺着织锦桌布,摆满了各色果品点心。花园里菊花开得正好,金黄雪白,满院幽香。
玉央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安静地看着投壶的闺秀们,既不凑热闹也不显得疏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青兰玩了两把,被人拉去旁边说笑。玉央正准备再添一盏茶,忽然听到暖阁外传来一声惊呼——炭炉翻了,热汤溅了一地。一个穿着湖蓝色褙子的姑娘捂着手背,疼得眼泪汪汪,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赵婉莹。而她身边的小丫鬟,整条左臂都被热汤浇透了,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
众人忙着安慰赵婉莹,有人喊凉水,有人喊大夫,没有人看那丫鬟一眼。
玉央拨开人群,蹲了下来。
她先看了一眼赵婉莹的手背——红了一片,有几个小水泡,不算严重。然后她转向那个丫鬟,丫鬟的左臂从肘部到手腕,皮肤已经发红起泡,有几处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血肉。若不及时处理,恐有溃烂之虞。
玉央没有犹豫,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荷包,“准备凉水、烫伤膏药、布条来,若没有烫伤膏膏香油也可。”玉央对着身边的小厮说,小厮听后立即跑开准备去了。不消片刻,凉水便送到。她托起丫鬟的手臂,将凉水缓缓浇在烫伤处。
丫鬟疼得浑身一抖,但没有缩手。
“忍一下,”玉央轻声说,“凉水可以降温,减轻伤情。”
那边赵婉莹还在哭,她的母亲赵夫人已经赶了过来,心疼地捧着女儿的手。赵婉莹见玉央蹲在地上给丫鬟包扎,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
“这位姑娘,”她的声音娇软却透着刻薄,“我手背上的伤,你是不是忘了看?”
玉央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赵姑娘的手背是轻微烫伤,已有水泡,但不需要特殊处理,这几日不要挑破水泡,涂抹些獾油或蛋黄油即可。丫鬟的手臂严重得多,若不及时处理,恐有溃烂之虞。”玉央边说,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很快就将丫鬟手臂包扎好,包扎手法轻巧却十分规整。
赵婉莹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姑娘是吧?我听说你是姑苏来的,姑苏的规矩,就是先丫鬟后小姐?”
玉央不卑不亢:“在玉央眼中,医者面前只有伤情轻重,没有尊卑贵贱。”
暖阁外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赵姑娘此言差矣。医者仁心,以伤情轻重为序,这是天下通理,并非姑苏一地的规矩。”
众人循声望去。暖阁外站着一位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如冠玉,穿着一袭宝蓝色暗纹直裰,腰束白玉带,通身的气派既不张扬也不寒酸。定远侯世子,陆云起。他看向玉央,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位便是林姑娘?小时候在青兰家,好像见过。”
玉央微微屈膝:“陆世子。”
陆云起还了一礼,又转向赵婉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赵姑娘若因此不快,倒显得小气了。”
赵婉莹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冷哼一声,转身扶着母亲走了。
霍青兰凑过来,低声道:“陆世子这个人,不错吧?”
玉央看了她一眼:“你别多想。”
霍青兰眨眨眼:“我只是在想,你二十三,他二十五,挺合适的。”
玉央没有接话,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花园的喧闹传到前院书房时,谢谨正站在案前,低头看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
他穿着一件玄青色暗纹直裰,腰系墨色革带,乌发以白玉簪束起,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腰间一枚羊脂玉佩光润无瑕。他身量修长,生得清隽,眉目疏朗,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骨相极好。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让周围所有人都自觉矮了三分——不是威严,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像深潭的水,看不见底。
旁边站着的是户部侍郎谢灏,二十六岁,一身绯色官服尚未换下。他比谢谨略矮些,肩背挺直,面容端方,站在谢谨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山。
不远处,柳岩正和几位翰林院的同僚说笑。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处有一小块墨渍。他生得温润,一双桃花眼总是含着笑,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整个人和这间沉闷的书房格格不入。
忽然,花园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隐约有女子的惊叫声。
书房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往那边飘了一下。王尚书皱了皱眉,吩咐身边的小厮去看看。小厮很快回来,附在王尚书耳边说了几句。王尚书面色如常,摆了摆手。
柳岩凑过来问:“怎么回事?”
王尚书淡淡道:“小事,炭炉翻了,烫伤了人。霍家姑娘带来的那位女医正好在席上,已经处理妥当了。”
“女医?”柳岩来了兴趣,“霍家姑娘带来的?”
“嗯,说是姑苏来的。”
柳岩“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谢谨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幅山水画上,一动不动。姑苏来的。女医。他想起林怀远——那位在姑苏与他志趣相投的通判,清廉刚正,可惜了。他的女儿,据说醉心医术。
谢谨又看了一会儿画,忽然放下茶盏,对王尚书说:“王大人,本官还有些公务,先告辞了。”
王尚书连忙挽留,谢谨推辞了,带着谢灏一同离席。走出王府大门时,竹书已经将马车停在巷口。谢谨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在袖中轻轻叩着膝盖,一下,一下,没什么节奏,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马车里很安静。他睁开眼,从暗格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八年前,姑苏林家送他的安神茶上的包茶纸,写着“安神定志,无挂无碍”,落款一个“林”字。他看了片刻,又将纸折好收回去。
花园里,玉央收好了荷包,站起身来。青兰还在她耳边念叨陆云起的好处,蕙娘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把玉央说得哭笑不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花园围墙的方向。秋日的阳光正好,几片银杏叶从墙头飘落。
她不知道,就在刚才,隔着那堵墙,有一个人在这里站了片刻。她不知道,那个人听到了这边的喧哗,面色如常地离席,上了马车。
此刻的她只是蹲下身,对那个受伤的丫鬟轻声说:“回去记得换药。如果找不到好的大夫,来周府找我,我叫林玉央。”
丫鬟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霍青兰看着这一幕,忽然不说话了。她伸出手,把玉央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她裙摆上的灰,笑着说:“走吧,林大夫,该回去了。”
玉央笑着点头,拎起药箱,和霍青兰并肩走出了花园。
身后,银杏叶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