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十年前的事。那时他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少年。有一日去霍家做客，霍青兰那丫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盘花生糕，非要他尝尝。他吃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便又吃了一块。没过多久，他开始觉得喉咙发紧，呼吸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边是霍青兰惊恐的尖叫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花生糕里的花生粉让他起了喘症。他自小对花生过敏，只是从未发作过这般严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座花园里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一只很小的、女孩子的手。那只手搭上他的手腕，两根手指按在脉搏上，冰凉凉的，像一块玉。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大，却很稳：“别怕。拿银针来。”

他勉强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扎着双鬟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清丽，神情专注。她接过银针，在他手上、颈间、胸口扎了几针——他还没来得及害怕，就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被人搬走了。呼吸顺畅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至极。那个小姑娘递给他一块帕子，面无表情地说：“擦擦。”

他接过帕子，想道谢，却发现嗓子还是哑的，说不出话。那小姑娘已经转身走了。

他后来问霍青兰那是谁，霍青兰说：“我姐妹，姑苏来的，姓林。”

他记住了。后来他让母亲派人去姑苏寻访，想当面道谢，却没有找到。听说林姑娘随父亲外任了，又听说她父亲罢官了，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十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直到那日在王家花园里，她蹲在地上给人包扎的侧脸，和记忆中的侧脸重叠在一起。还是她。虽然长大了，眉眼长开了，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本想上前好好道谢，但那个场合不对——赵婉莹还在旁边阴阳怪气，他不好多说。只来得及替她解了围，说了句“小时候在青兰家，好像见过”，便退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那句“好像见过”她是否还记得。也许不记得了，毕竟对她来说，那不过是随手救了一个喘症少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对他来说，那是救命之恩。

陆云起又叹了口气。旁边的同窗实在看不下去了，压低声音问：“子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陆云起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在想，怎么才能见到一个人。”

“谁？”

“一个……故人。”

“故人？”同窗眼睛一亮，“男的还是女的？”

陆云起没有回答，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

他想，总得想个办法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