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注销黑粉号那天,系统弹出一行提醒:
“您真的要放弃这个陪伴已久的账号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这号他用了两年。
从最开始的激情脱粉回踩,到后来的准点打卡围观,再到学着剪切片、写小论文、带节奏——两年下来,他甚至摸出了一套相当成熟的黑粉运营方法论。
高峰期粉丝六万多,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大黑站,但在“谢临舟话题下”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他曾经无比热爱自己这份事业。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每天早上睁开眼,先打开消息盒子,看见又有几十个人给他点赞、转发、“家人们骂得好”,一天的精气神儿就回来了。
到现在,他已经很难定义自己到底算什么了。
说是黑粉吧,他现在天天在临江街道帮忙搬宣传册。
上周还被王主任临时拉去给反诈活动做讲解员,讲得比正式干部还卖力。
说是粉丝吧,他又实在说不出口那种“哥哥好帅”式的鬼话。
他一开口就别扭,脸比当事人还红。
他沉默半天,最终摁下了“确认注销”。
页面跳转成功那一刻,他脑子里有点空。
注销就注销吧。
反正他那个“谢临舟今天滚了吗”的打油诗合集,以后也没什么再写下去的必要了——他自己都不骂了,再写就成“消费情怀”了。
“激情开麦”他还行,“消费情怀”就算了。
第二天,小林捧着手机冲进办公室时,陈默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反诈宣传单。
早上雨下得淅淅沥沥,是将将够把人鞋底打湿的程度。
办公室里泛着潮味。
“没了!”
“什么没了?”陈默头也不抬。
“你那个号没了!”小林痛心疾首,“我昨晚还想截图留念呢!我截到一半还在犹豫要不要保存呢,结果今早一看——没了!没了啊!”
陈默冷笑:“留个屁。黑历史不值得纪念。”
“那你以后用什么号发弹幕?”
“关你什么事。”
小林眯起眼。
这是他混迹临江街道办半年以来,练出的最敏锐的一种眼神——专门用来识别“谢老师线索”和“办公室八卦”。
“你不会偷偷注册新号了吧?”
陈默动作一顿。
这停顿只有半秒。
可对八卦雷达已经练得相当成熟的小林来说,够了。
“我就知道!”他差点蹦起来,差点把沉默手里那摞还没整理完的宣传单扑到地上,“新ID叫什么?快说!”
“……不说。”
“不说我自己猜。”
“你猜你的。”
“是不是叫‘谢临舟今天又骂人了吗’?”
“……滚。”
“那‘临江街道办唯一指定黑粉’?”
“更滚。”
“‘谢老师请你别再加班了好不好’?”
陈默抬头瞪他一眼:“你是不是太闲?”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啊!”
两人正在窗口后头低声撕扯,谢临舟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刚换下来的旧宣传栏磁条。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扫了眼陈墨怀里那摞里出外进的反诈宣传单,又扫了眼蹲在地上的两个人。
“你们很闲?”
两人瞬间站直,仿佛被按到了什么开关。
“不闲!”
“特别忙!”
“那就把这袋东西整理了。”谢临舟把磁条袋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很淡,“别光顾着研究无关群众的上网习惯。”
陈默:“……”
小林:“……”
“无关群众”四个字,精准、冷静、毫无感情。
陈默觉得自己被当场划出了服务半径。
然而一天下来,小林也还在惦记那个“新号”到底叫什么。
他趁陈默上厕所想去翻他手机,可惜屏幕被指纹锁挡住,连推送预览都看不见。
他趁陈默去给王主任送材料偷偷观察他回来的手机屏幕,可惜陈默一爪子就给按灭了。
直到晚上直播开了,他才终于逮到蛛丝马迹。
因为弹幕里出现了一个新ID:
今天谢老师按时下班了吗
头像还是柴犬,只是换成了一只趴在工位上的柴犬,看起来比以前更丧。
小林眼睛当场就亮了。
“找到了!!”
他扭头看向陈默,后者坐在后排志愿者区,面无表情,仿佛对一切浑然不觉。
他面前甚至还摆着一份没看完的《梧桐巷二期居民意见汇总表》,看起来格外专注、格外敬业、格外无辜。
弹幕却已经开始了:
【新来的?这头像怎么有点眼熟。】
【前面的,你有所不知,这位可能是失踪老黑粉秽土转生。】
【哈哈哈哈哈哈这ID怎么回事,已经从让他滚出基层变成催他下班了。】
陈默看着那一排弹幕,耳根子都快烧起来了,却还硬撑着不肯承认。
他甚至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嘟囔:“这网友挺会取ID的啊。”
说完,低头翻表。
直到直播结束,小林终于没忍住,在办公室门一关之后狠狠笑出声。
“陈默!”
“干嘛。”
“你真改邪归正啦?”
“你会不会说话。”陈默恼羞成怒,“我这是阶段性调整立场。”
“调整得挺温暖。”小林故意拖长音,“今天谢老师按时下班了吗——”
“闭嘴。”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他嘛?”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原本在走廊里的嘈杂也仿佛远了一点。
陈默低头,把桌上的圆珠笔摆正。
那支笔其实本来就是正的,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别看小林。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
“以前是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