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陈默盯着桌上的圆珠笔看了一会儿。

“后来发现，我骂他的时候——其实没什么是真的。”

小林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默笑了一下：“自己悟去。”

小林没追问。

他看着陈默低头摆笔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追问可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又开口。

“有一天，我切他暴雨夜抢险的片段。”他说，“本来想找点能黑的素材，切到一半，我盯着那个‘别看水’的画面，看了得有整整二十分钟。”

“我当时想，我要是在那楼道里，能不能做到他一半。”

“我答不上来。”

他耸了耸肩，没再说。

小林揉了揉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陈默，你这说得就像点人话了。”

陈默抬脚要踹他，被他躲开。

陈默继续道：“他这个人吧，其实真挺讨厌的。”

“哪里讨厌？”

“总是一副‘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在干我自己的事情’的样子。”陈默撇了撇嘴。

小林一脸贼笑，揶揄道：“你还说你不是黑转粉？”

“谁粉了？”陈默立刻反驳，“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至少配得上被人好好看一眼。”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下。

小林没再笑，转而认真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谢临舟站在门口：“你们还不走？”

“走走走！”小林立刻拿包。

陈默却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又加班？”

谢临舟看他：“怎么？”

“……没怎么。”陈默咳了一声，眼神飘开，“就随便问问。”

谢临舟看了他两秒。

他靠在门框上，难得没有转头就走，还把刚要往口袋里放的钥匙又拿了出来，在指尖转了一下。

“那个新号是你？”

陈默脸上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

小林在旁边直接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陈默条件反射地否认，“您别胡说！”

“嗯。”谢临舟点了点头，“那行。”

陈默愣住。

这句“那行”让他心里有点没底。

“什么叫那行？”

“不是你最好。”谢临舟语气平静，“不然我还得怀疑你工作时间溜号刷弹幕。”

陈默：“……”

小林已经笑得快蹲下去了。

谢临舟说完，正要转身，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提醒得不错。”

“什么？”

“按时下班。”他说，“这个监督方向比以前正常多了。”

门重新关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三秒。

然后陈默抬手捂住脸，感觉自己被命运镇压了。

“我完了。”他说。

小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猛猛拍他肩膀：“这属于招安，哪里完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招安比诛九族还可怕。”陈默痛苦道，“我以前那些同僚要是知道了，能把我挂广场三天，不，三年。”

“那你就别被他们知道嘛。”小林语重心长，“咱悄悄滴招安，打枪滴不要。”

陈默从手指缝里看他：“我这辈子名声算毁一半了。”

“那另一半呢？”

陈默屈服道：“……另一半留着给你们找安当志愿者吧。”

从那以后，“今天谢老师按时下班了吗”这个号，就成了临江街道办直播间最稳定的常驻人口之一。

久而久之，连网友都默认了：

这号虽然嘴还是有点欠，但立场已经很明显了。

评论区还总有人问：“请问这号是不是街道办小编的小号？”

每次都有人神秘兮兮回：“虽不中，亦不远矣。”

陈默后来还遇到过一次很尴尬的事。

以前他那个黑粉圈子里，有个关系处得不错的同行，ID叫“把他按回地心”。

这位一向比他更激进，专攻切片和煽情小作文，战斗力极强。

对方从柴犬头像里摸到了蛛丝马迹，私信他：

【哥，看这头像我一下就想起你了。最近退休了？怎么不发作品了？】

陈默盯着那条私信，手悬在键盘上好一会儿。

他完全可以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比如“最近忙”，比如“换赛道了”，比如“算了不想折腾”。

可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回了一条：【我现在……在街道办干活。就他们那个街道办。】

对面沉默了整整十五分钟。

然后回了俩字：【叛徒。】

陈默笑了一下，回了一句：【你要是哪天有空来看看，你也会叛的。】

对面再没理他。

陈默把对话框关了，转手把截图甩给小林。

“我是自愿的。”他先发制人。

小林一边笑一边打字：“更惨了。”

有次直播快结束时，小林故意念了一条弹幕：“有人问，谢老师今天能不能按时下班。”

谢临舟头也没抬，低头收材料。

“不能。”

弹幕顿时一片哈哈哈哈。

紧接着，那只柴犬头像跳出来。

【行吧。那我明天继续监督。】

小林笑着把镜头转开。

而陈默坐在镜头后面，看着自己最新发出的那行字。

以前，他守着一个黑粉号，专门负责跟一个人对着干。

现在，他守着这个新号，专门负责盯着那个人——

今天按时下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