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苏欠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因为这个冷泉就是万泉窟的源头。其中蕴含的灵力,自然比白龙潭的要多的多。可惜了,这地方属于私人——”
他看了陆逍一眼。
“不一直都是你在泡吗!”陆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夹杂着些许不爽。
尹墨的注意力没有在“私人领地”这件事上停留太久。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陆逍的手掌始终贴在苏欠的后背上,那层金光从未断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陆逍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手掌上,容不得半点分心。
尹墨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之前以为陆逍也在泡泉,但现在他看清楚了——陆逍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干的,只有袖子湿了。他坐在苏欠身后,整个人几乎没怎么沾水。他不是来泡泉的,他是来给苏欠渡灵气的。
苏欠注意到尹墨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旧伤罢了,每隔月余都会来这里疗伤。”
尹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苏欠似乎不想多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苏欠有,他也有。
冷泉的水汽氤氲而上,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倒映着苏欠苍白的脸和陆逍专注的表情。
尹墨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原来再济仙师不是铁打的。原来他也会受伤,也会疼,也需要有人在他身后默默地给他渡灵气,帮他压制那些他自己搞不定的旧伤。
尹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不是因为他贪图冷泉的疗伤效果——虽然确实很诱人。
而是因为他有求于师父。
他需要师父帮他抹掉后背上的魔纹。
尹墨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冷泉。
泉水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涌上来,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冷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但过了片刻,那股寒意慢慢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酥麻的感觉,从泉水中渗入他的皮肤,顺着经脉往上走,流遍他的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和在万泉窟里吸纳灵气时很像,但更浓烈,更纯粹。
他之前受伤的地方都在发痒,不是痒得难受那种痒,而是伤口在愈合时的那种痒。他能感觉到那些受损的组织在灵气的滋养下一点一点地修复。
被泉水这么一泡,他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势已经痊愈了。
苏欠看着他,等他适应了水温,才开口。
“你应该有急事相求吧,不然也不可能来这寻我。”
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尹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背对着苏欠,将单衣从肩头褪下,露出后背。
泉水在他腰间轻轻荡漾,水光映在皮肤上,让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显得更加清晰。
那些纹路从他肩胛骨下方开始,像是一株藤蔓,沿着脊柱两侧向下蔓延。纹路的颜色很深,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弯弯曲曲,交织缠绕,组成了一个复杂的、看不懂的图案。
“我想请师父帮我抹掉背后的魔纹。”尹墨说道。
冷泉边安静了一瞬。
苏欠看着那些魔纹,瞳孔罕见地收缩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逍注意到了——他坐在苏欠身后,能清楚地感觉到苏欠的呼吸节奏变了,胸膛起伏的频率加快。
“这可真是……”苏欠的声音很轻,后半句并没有说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
尹墨转过头,看向苏欠,心里有些忐忑。
“怎么了,师父?”他问,“是很棘手吗?”
苏欠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常态,快得像是刚才那个微缩的瞳孔只是尹墨的错觉。
“倒也不是,只是自己的感叹罢了。”
冷泉边又安静了下来。
泉水氤氲着白雾,松枝在头顶轻轻摇晃,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鸣。暮色越来越深,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片浓淡不一的墨色。
三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泡在泉水里。
尹墨主要是太尴尬了。他背对着苏欠坐着,单衣褪到腰间,后背的魔纹暴露在空气中。虽然他知道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他是魔族,但把魔纹这样直接展示出来,还是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耻感,就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样。
真奇怪,明明泡温泉就是要脱衣服,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僵硬地坐在泉水里,盯着水面上的波纹发呆。
陆逍倒是很安静。他坐在苏欠身后,手掌依然贴在苏欠的后背上,那层金光一直没断过。
苏欠靠在石壁上,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养神。
但他的脑子没有闲着。
他在想那些魔纹。
那些纹路他见过。是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种场合,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他不愿意想起的记忆。
但现在,那些纹路出现在了他新收的徒弟背上。
苏欠在心里默默回想,闭上了眼睛。
不急,慢慢来。
冷泉的水汽氤氲而上,在暮色中像一层薄纱,将三个人的身影笼在其中。尹墨靠在石壁上,泉水没到胸口,乳白色的灵液在皮肤表面轻轻荡漾。他已经从最初的尴尬中缓过神来。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外门弟子说的话。苏欠每次来扶摇山,都要待个三五天才能回去。也就是说,师父这几天都住在这里?可是住哪儿呢?
尹墨环顾四周。除了山石、松柏和这眼冷泉,他什么都没看到。没有房子,没有亭子,甚至连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总不能露天睡在石头缝里吧?尹墨表示很怀疑。
苏欠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想什么?”
尹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师父,你每次来这边疗伤,都住哪儿啊?”
“山顶有偏殿,那里能住人。我疗伤期间都在那里休息的。”他顿了顿,语气随意,“你一会儿泡好了也可以去那里休息,正好我替你抹去背上的魔纹。”
尹墨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泉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下来。
苏欠看着他,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先打破了沉默。
“怎么了?有什么顾虑?”
尹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想表达什么了。他纠结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师父,你……不问我点什么吗?”
苏欠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问你什么?”
“就是……”尹墨的手在水面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关于魔纹的事、关于我的身份、关于我来人界的目的、关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关于我到底是谁。”
冷泉边安静了一瞬。
苏欠看着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他只是看着尹墨,像是在看一个淋了雨的,湿漉漉的,瑟瑟发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人的小猫。
“你想让我问吗?”苏欠反问。
尹墨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他想说“不想”,但如果说“不想”,那他刚才那番话就毫无意义。他想说“想”,但他又怕苏欠真的问了之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欠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笑了:“行了,别乱想了。魔纹的事,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抹掉它,那我只管抹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至于其他,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听着;你不愿意说,我就不听。”
尹墨低着头,无言良久。泉水在他胸口轻轻荡漾,乳白色的水纹一圈一圈地散开。他的手指在水底慢慢松开了,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个浅浅的月牙痕,在灵气的滋润下很快就消了。
不知道是不是冷泉疗效太好了。
心跳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