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细节之多,与之前他在魔族偷学的那些粗浅法术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若是和这本符册里的内容相比,简直就像小孩子的涂鸦和名家画作之间的差距。
这种东西,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看完的。
尹墨实话实说:“弟子还在钻研中,还没有看完。”
苏欠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不悦,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也好,”苏欠说,语气难得认真,“你可要把里面的内容都给记下来,这些可都是基础中的基础。不把这些记下来,你以后也无从创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尹墨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认真听。
“等你把那本书上的内容都记下来了,我也可以教你如何去创造法阵,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了。”
创造法阵。
这四个字落在尹墨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现在用的符箓和阵法,都是别人创造出来的。他只是在复制,在模仿,在用别人设计好的工具。但创造不一样,创造是从无到有,是从零到一,是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那才是真正的符修。
那才是他想成为的人。
“是,师父。”尹墨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兴奋。
苏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躺回睡椅上,蒲扇盖在脸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没什么事的话就退下吧。”声音从蒲扇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尹墨站起来,朝苏欠的方向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犹豫了一下。
苏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蒲扇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尹墨的背影。
“是还有什么事吗?”
尹墨张了张嘴。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袖口,指尖触到了那个用软布包着的小包。项链就在里面,红珊瑚和绿松石的珠子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们圆润的轮廓。
现在说吗?
师父正躺着休息,看起来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这时候开口会不会打扰他?而且项链这种东西,怎么说呢——“师父,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听起来好奇怪。如果说“师父,我逛街的时候看到这个,觉得挺适合你的”,又显得太刻意。
尹墨的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每一个都觉得不太对。
他想了想,还是把手从袖口里抽了出来。
“没什么,师父好好休息。”
苏欠看了他一秒,然后“嗯”了一声,蒲扇重新盖回了脸上。
尹墨走出小院,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没送出去的小包,叹了口气。
主要是没有开口的时机。
师父刚回来不久,一堆事情要处理,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休息,他不想拿这种事情去打扰。而且送礼物这种事情,总得找个合适的时候吧?比如师父心情好的时候,比如师徒独处的时候,比如——
算了,不急。
反正欧阳师兄和柳师姐已经非常光荣地把浇花的任务交到了他的手里。理由很简单:他学符阵,经常要来师父这边,而师兄师姐要去陆师叔那里求指点,相比之下还是他更顺路一点。
其实就是不想干活。
但尹墨没有拒绝。
浇花而已,又不是什么重活。而且这样一来,他每天都要到师父的小院里报道,每天都有机会。
尹墨把项链重新塞回袖口,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机会有的是。
他这项链一定送得出去。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淡地过去,每天重复着差不多的节奏——白天去云麓书院上课,傍晚回四时庭院,先去师父的小院浇花、汇报一天的情况,然后回自己的住处,翻开那本符册,一页一页地啃,一字一句地记。
改变是慢慢发生的,像春天里的竹子,你看不见它在长,但过几天再看,已经比之前高了一截。
苏欠给的那本符册,尹墨已经翻完了大半。每看完一种符箓,他都会自己试着画一遍。一开始总是失败,不是线条不够精准,就是灵气的用量不对,画出来的符箓要么没效果,要么效果大打折扣。
但他没有气馁。
画坏了就再画,画不好就重来。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进步是看得见的。
最开始画一张最基础的聚灵符,他要花一炷香的时间,还不一定成功。现在同样的符箓,他只需要十息的工夫,成功率已经到了八成以上。
画出来的符箓效果也好得出奇。
聚灵符贴在房间里,灵气浓度能提升一倍有余,比市面上卖的那些普通聚灵符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清心符贴在额头上,能让人瞬间头脑清明,连看书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尹墨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但没想到效果会这么明显。
就连书院里专门教符箓阵法的讲师也不免赞叹。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修士,姓周,后来转了教职,在云麓书院教了二十多年的符箓阵法。他对学生的要求出了名的严格,很少有学生能从他嘴里得到一句夸奖。
但那天,尹墨交上去的一张自绘的五级聚灵符让周讲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周讲师把符纸放下,看着尹墨,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赞许的表情:“细节非常到位,画法和用量也非常讲究。线条的粗细、深浅、转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不愧是再济仙师的徒弟,确实很有天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野草一样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尹墨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符纸,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真的假的?周老头居然夸人了?”
“你没看他画的符吗?我瞄了一眼,确实厉害,那个聚灵符的纹路比我见过的所有范本都精细。”
“切,不就是画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画一个试试?你要是能画出那种水平,周老头也夸你。”
“我听说他刚来的时候连灵气都不会用,这才几天啊,就能画五级符了?”
“会不会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
“你疯了?在云麓书院用旁门左道?被柳师叔发现了直接逐出师门,面子都不会给一点的。”
尹墨把最后一叠符纸收进乾坤袋,站起来,朝周讲师行了一礼,然后安静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没有人。夕阳从窗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斑。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些天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画符。那本符册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页的边角都被他翻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他的笔记和心得。
他画废的符纸,堆起来有小山那么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指上,因为长期握刻刀和画符笔,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那层茧不厚,但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和他白皙纤细的手指不太相称。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天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