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顺。
不过他可不想跟面前这两人讨论这些事情,此事他并不希望他们掺和进去。
看来后面得找个时间跟掌门师兄好好汇报。
陆逍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别过头去。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但那个“啧”字里包含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柳城笑眯眯地看着苏欠。
“哎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促狭的意味,“看来其中细节不便明说呀?与我也不能说?”
你说呢?
苏欠扶额,一副“你们放过我吧”的表情。
“陆师弟,柳师弟,行行好,”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这些天太累了,让我先回庭院休息一会儿,行不行?”
陆逍哼了一声,转头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柳城倒是多说了一句:“行,你先回去歇着吧。掌门师兄那边我给你看着,不用担心。”
苏欠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正门旁边站着的那三个人身上。
欧阳子修、柳飞燕、尹墨。
三个人站成一排,姿态恭谨。
欧阳子修站在最左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柳飞燕站在中间,难得没有穿她那身标志性的红衣,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看起来文静了不少。尹墨站在最右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站久了肋骨有点疼,但他咬着牙忍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三个人齐刷刷地弯腰行礼。
“恭迎师父。”
苏欠看着他们三个,脸上的疲惫像被风吹散了一样,瞬间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容。
他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一把将三个人全都揽进了怀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喜悦。
“多日不见,有没有想为师我呀?”
柳飞燕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叫道:“师父!你抱得太紧了!尹师弟身上的伤还没好,你先松手!”
苏欠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立刻松开了手,低头看向尹墨,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你受伤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尹墨从未见过的焦急,“怎么回事?伤哪儿了?严不严重?谁干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砸得尹墨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师父不必担心。”
苏欠没有因为这句话就放心。他伸手捏住尹墨的手腕,两指搭在脉搏上,闭眼感知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嗯,”他说,语气放松了一些,“确实好得差不多了。”
但他没有松手,而是继续捏着尹墨的手腕,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尹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敢抽手,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陆逍和柳城还没有走远,静静地看着苏欠演戏。
陆逍站在远处,双手抱胸,看见此景,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气什么,愤然甩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城倒是多站了一会儿,饶有兴致看着苏欠和三个徒弟抱在一起的画面。
“好一副感人落泪的师徒再会场景呀,”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到苏欠耳朵里,“看来多余的人是我,那我走了。”
说完,他真的转身走了,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
苏欠没有理会柳城的揶揄,松开尹墨的手腕,又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就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回去再说。”
师徒四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到了苏欠的小院。
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紫色的花朵从藤架上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阳光从天井直泻而下,照在青石板上,光斑点点,像是一地碎金。
苏欠在院子里的睡椅上躺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摊被晒化了的糖,软绵绵地瘫在椅子上。
欧阳子修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柳飞燕去厨房沏了一壶茶端过来,尹墨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苏欠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然后睁开眼,看向欧阳子修。
“说说吧,我不在的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子修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把这些天的事情一字不漏都说了。
整个过程,他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弱化自己的责任。讲到小桃被砸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拳头攥紧了一下。
苏欠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他。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紫藤花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做的不错。”苏欠说。
欧阳子修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可是师父,”他说,声音有些涩,“我作为他们的师兄和师叔,却没有好好保护他们,我……我觉得我很不称职。”
苏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将蒲扇放在膝盖上,看着欧阳子修的眼睛。
“很好的一课,不是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现在自责,只不过是认为自己有错,需要惩罚。你需要的不是别人的原谅,是自己的原谅。”
欧阳子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都说原谅别人容易,原谅自己难,说到底,还是修行不到家。”
他伸手,在欧阳子修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像是拍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小玉,”他说,“断、舍、离,都是人生必修课。不是自己的因,不必背负他人的果。只有这样,你才能继续前行。”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
“不必太在意,昨日就让它成为昨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欧阳子修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苏欠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责任心太强。责任心强不是坏事,但太强了,就容易把自己压垮。他需要的是找到一个出口,把那些积压在心里的情绪释放出去,而不是一个人默默地扛着。
唉,还是璞玉,还得再磨。
苏欠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太多,反而会变成负担。
他转头看向尹墨,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的作业呢?让为师看看。”
尹墨赶紧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包木雕,解开布包,将一百个木头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桌上。
一百个木雕,排成十行十列,俨然像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
苏欠没有急着看,而是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举到眼前看了看。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木雕都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就放下了。一百个木雕,他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全部看完了。
尹墨坐在石凳上,手心又开始冒汗。
苏欠放下最后一个木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苏欠睁开眼,看向尹墨。
“在你眼里,这一百个木头里,有几个是合格的?”
尹墨愣了一下,没想到师父会反过来问他。他想了想,老实回答:“大概……八十多个吧。有几个刻得不太好,线条不够流畅,还有几个深浅控制得不够精准。”
苏欠点了点头。
他从那一堆木雕里挑出几个,摆在最上面。
“这几个,纹路的深浅差了一点。差的不多,大概也就一两丝的距离。但差就是差,在符箓里,一丝之差,效力就会大打折扣。”
尹墨认真地看着那几个被挑出来的木雕,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不过,”苏欠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整体上,已经达到入门的水准了。”
再刁难下去也不太好,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尹墨的眼睛。
尹墨的心跳快了一拍。
“合格了。”师父说。
尹墨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可别高兴得太早。”苏欠立刻泼了一盆冷水,转头看向柳飞燕,“小春,你明天带尹墨去柳师叔那里报道,他也该学学书院里的知识了。”
柳飞燕点了点头:“是,师父。”
尹墨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柳飞燕,又看向苏欠。
“啊?”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可我不是跟着师父学习的吗?”
他以为拜了苏欠为师,就只需要跟着苏欠学符箓阵法就够了,怎么还要去书院?
欧阳子修在替苏欠解释:“书院教的内容可都是基础中的基础,你就算是符修,其他修士最基本的术法也是要学的。书院就专门教这个,没个三五年,毕不了业。”
尹墨眨了眨眼。
他听懂了,原来书院负责地是义务教育。
他看了看欧阳子修,又看了看柳飞燕,最后看向苏欠。
苏欠已经又躺回了睡椅上,蒲扇盖在脸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蒲扇下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我会让柳师弟亲自照顾你的,别想逃课。”
尹墨:“……”
他忽然觉得,未来的日子,可能比他想像的要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