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欠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在尹墨还躺在病床上数天花板的第三天早晨,就吹遍了整个龙门山。
“你师父要回来了。”柳城一边拆他胸口的绷带,一边漫不经心地丢出这句话。
尹墨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柳城已经把他的绷带拆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之前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几块淡淡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人用淡墨在皮肤上随意点了几下。
“恢复得不错。”柳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肋骨,力道不轻不重,“嗯,长好了。可以出院了。”
就这么简单?
尹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天前,他还躺在这张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两天后的今天,他居然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灵气的治愈能力、柳城的医术、再加上柳飞燕和欧阳子修轮番送来的药膳和伤药——三管齐下,效果比他想像的要好得多。
虽然离完全痊愈还有一段时日,但至少已经不妨碍他专心致志地完成作业了。
而他也确实没有闲着。
养病的这两天,他把苏欠交给他的那一百个木头,全部刻完了。刻到手指发酸、眼睛发花、灵气耗尽又恢复、恢复又耗尽,反反复复,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块铁,放在炉子里反复锻打。
效果是显著的。
第一个木雕和第一百个木雕放在一起,简直不像是一个人刻的。第一个歪歪扭扭,线条生硬;第一百个线条流畅,深浅均匀,和那块样本花木头放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原件哪个是仿品。
李主管昨天来看过他。
当时尹墨正盘腿坐在病床上,膝盖上摊着一堆木屑,手里握着刻刀,专心致志地对付第九十三个木头。李主管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差点一刀戳到自己手指上。
“李主管?”尹墨赶紧放下刻刀,想站起来。
李共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动,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尹墨膝盖上那堆木雕上,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举到眼前端详了许久。
然后他又拿起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他看了大概有七八个,每一个都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凑近了看纹路的深浅,有时举远了看整体的比例。
尹墨坐在床上,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鱼,等着屠夫宣判是死是活。
李主管终于放下了木雕,看着尹墨,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从李共烟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重得多。
尹墨的那些木雕已经达到了李共烟心目中“合格”的标准。
“这些木头,拿去给你师父看,应该没问题了。”李主管说,把木雕放回原处,站起身来,“不过最终能不能过关,还得看你师父的意思。”
尹墨点了点头,把这个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所以当柳城宣布他可以出院的时候,尹墨已经把所有木雕整整齐齐地码好,用布包好,塞进了乾坤袋里。一百个,一个不少。
他走到小桃床边,跟她告别。
小桃脸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绷带白得像雪,缠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的精神比前两天好了很多,已经可以坐起来吃东西了,欧阳子修送来的那包酥饼,她昨天一口气吃了三个,吃得满嘴碎渣,被师父说了好几句。
“尹墨师叔,你要走了吗?”小桃的声音从绷带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舍。
尹墨说:“嗯,师父回来了,我得回去。”
小桃的眼睛弯了弯:“那师叔以后要常来看我呀。”
“好。”
尹墨又看向小桃师父。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正在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她朝尹墨点了点头,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尹墨朝她们鞠了一躬,转身跟着欧阳子修走出了医馆。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尹墨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在医馆里躺了三天,他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
回到四时庭院的时候,尹墨远远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的四时庭院,今天居然热闹非凡。
小径上多了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影,有穿着统一服饰的侍从,有捧着托盘的小厮,还有几个尹墨没见过面、穿着各色衣袍的修士。他们脚步匆匆,神色各异,有的往这边走,有的往那边去,像是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在庭院里穿梭不停。
“怎么回事?”尹墨问。
欧阳子修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师父回来了。”
欧阳子修一边走一边给他解释。苏欠此行又是整整一个星期,和上一次从金光寺时回来的低调不同,这一次,他的排场大得离谱。
“你猜怎么着?师父是被妖王的护从亲自护送回来的。”
尹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妖王?
那个占据水云天、统领妖族的妖王伏禹曦?
尹墨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妖王的护从亲自护送?”
“对,”欧阳子修点头,“所以你看今天这么热闹——这么大的排场,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
尹墨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苏欠去水云天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却被妖王的护从亲自护送。
是苏欠主动要求的,还是妖王那边主动安排的?
苏欠主动要求的,不像是师父的作风;但如果是妖王主动安排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答案,决定先不想了。
反正待会儿见到师父,自然就知道了。
他们走到四时庭院正门的时候,刚好赶上了最热闹的一幕。
尹墨抬头,看见天边有一团火红色的光芒正在急速靠近。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在空中显出了全貌——
是一辆车。
一辆由两只火鸟拉着的车。
那两只火鸟通体赤红,羽毛像是燃烧的火焰,在空中拖出两道长长的光尾。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的鹰大了十倍,翼展足有百丈余,每一次扇动翅膀,都会在空气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热浪。
车身的材质尹墨看不出来,像是玄铁,又像是冰玉石,通体漆黑,上面镶嵌着暗红色的纹路,在火鸟的光芒照耀下泛着幽幽的光。车顶四角各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像是四只悬浮在半空中的眼睛。
火鸟拉着车从高天缓缓降落,热浪扑面而来,吹得庭院里的树木哗哗作响。
尹墨眯起眼睛,看见正门前已经站了两排人。
为首的是陆逍和柳城。
陆逍还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双臂抱胸,腰间的剑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淡,但是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微微蹙眉的表情。
柳城站在他旁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依然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火鸟车稳稳地落在正门前的空地上,热浪散去,车门打开。
苏欠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有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从车上下来,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车门。
车门里又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穿着暗红色的长袍,长发披散在肩上,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到太阳穴附近淡青色的血管。他的眼睛是竖瞳——那是妖族最明显的特征,金黄色的虹膜中央,一道漆黑的竖线像刀锋一样笔直。
狐千厉。
妖王伏禹曦座下护从,妖族四大护法之一。
尹墨在远处看着这个人,心脏不自觉地加速跳了几下。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欧阳子修身后。
妖族的感知力比人类强得多,他可不想被一个妖王护从注意到。
狐千厉从车上走下来,站在苏欠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恭谨但不卑微。他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苏欠转过身,看着狐千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妖王此举如此兴师动众,怕不只是想单纯护送我回去吧?”
狐千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公文:“苏仙师多虑了。妖王只是担心有小人暗中作祟,不能低调,那便彻底高调,越是兴师动众,那帮人越是不敢下手。”
苏欠“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味道。
“原来如此,”他说,蒲扇在手里转了个圈,“看来真是我多虑了。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看着狐千厉的眼睛。
“妖王是希望众人都以为,我与你们在同一战线上了呢。”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远处围观的侍从和小厮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狐千厉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尹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那个妖族护从,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狐千厉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苏仙师,”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这个道理,我想您很清楚。”
苏欠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狐千厉的身影。
“自然自然。”他说,蒲扇摇了两下,“不过我也很清楚——”
他往前走了半步,和狐千厉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他的声音没有压低,甚至比刚才还大了那么一点点,大到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些话,是必须得说出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
狐千厉盯着苏欠看了两秒,然后微微垂下了眼帘。
“既然人已经送到,”他说,退后一步,“那我便告辞了。”
“狐宫大人慢走。”苏欠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狐千厉转身,重新上了火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尹墨看见他的脸在阴影中沉了一下。
火鸟振翅,热浪再次翻涌,车驾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火红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苏欠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云层中,然后转过身来。
陆逍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人完好无损,松了口气。
“此行可顺?”
苏欠笑了一下:“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