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被推开了。
欧阳子修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玉阳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他的表情不太对——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家长面前等着挨训。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纸包外面渗出了一圈油渍,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桃师父身上。
小桃师父正坐在小桃床边,一只手握着小桃的手,另一只手在给她掖被角。她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来,和欧阳子修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欧阳子修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走进来,站在小桃师父面前,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师姐,我……”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
“抱歉,我说好要照顾她的,结果……”他不敢直视小桃师父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是我没看好她,是我的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尹墨看着他的师兄,心里五味杂陈。
欧阳子修这个人,平时嘴硬得很,从来不肯低头认错。在尹墨面前是这样,在柳飞燕面前也是这样,哪怕是他自己理亏,也能找到一百个理由把锅甩出去。
但此刻,他站在小桃师父面前,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柳飞燕难得没有呛他。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欧阳子修这副狼狈的样子,没有说风凉话,也没有翻白眼。她甚至微微侧过了头,像是在给欧阳子修留一点面子。
小桃师父看着欧阳子修,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这不怪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世事无常,谁也没有料到。要怪只能怪我——”她低头看着小桃,手指轻轻抚过小桃缠着绷带的脸颊,“是我太弱了,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可靠的依靠。如果我有能力,如果我足够强,小桃就不会……”
“师姐。”
一个声音从病床上传来,不大,但很坚定。
尹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药膳,目光平静地看着小桃师父。
“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做错。”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速不快不慢。
“别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要怪,就都怪那三个恶棍。是他们动的手,是他们欺负的小桃,是他们该下地狱。不是我们。”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柳飞燕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大腿。
“我觉得师弟说得对。”
她站起来,走到小桃师父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个榆木脑袋怎么还不开窍”的诘问。
“你们看看你们,都多大人了,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楚,还不如我师弟一个十一岁的小孩。”
她伸出手指,点着小桃师父的额头,一下一下的。
“弱小从来都不是怪罪的理由。你要内疚,你就去变强,而不是在这儿哭哭啼啼地揽责任。要是连我们都内疚,那不正遂了那群坏人的愿?他们巴不得我们内疚、自责、痛苦,这样他们就赢了。”
小桃师父被她戳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你呀,”她伸手拍掉柳飞燕的手指,“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
“我跟客气的人客气,跟不客气的人不客气。”柳飞燕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师姐,我跟你客气什么?”
小桃在病床上笑了出来,笑声透过绷带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脆。
“师父,我觉得柳师叔说得对。鼻子也是可以长好的,等我长大了,多按摩按摩,没准还能立起来呢。”
柳飞燕看了她一眼,弯下腰,隔着绷带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就是这心态,保持住。我告诉你,你这个鼻子,只要我还在,就塌不了。等你伤好了,我给你配专门的药膏,每天按摩,保管你长大了还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小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桃师父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笑了出来。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拿你们没办法”的宠溺。
“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们。小桃,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嗯!”小桃乖乖地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手从师父手里滑了出来,缩回了被子里,整个人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成一团,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欧阳子修站在一旁,手里还提着那包油纸包。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那儿,像个多余的摆设,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柳飞燕和小桃师父的对话他插不上嘴,尹墨的话他听了,但不知道怎么接。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包酥饼,指节发白。
最后还是尹墨开了口帮他解了围。
“师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欧阳子修像是被从梦中惊醒一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然后走到小桃床前,将纸包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蛋黄酥,”他说,声音还有些哑,“我想着小桃可能喜欢吃,就……”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尹墨看着那包酥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欧阳师兄这个人,嘴巴笨,没情商,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记住你喜欢吃什么,然后大老远跑去买来,放在你床头。
“小桃醒了我告诉她,她肯定高兴。”
欧阳子修“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尹墨床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袋木头。
整整齐齐的,用袋子装着,大概有二三十块。
欧阳子修道:“李主管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之前在理事院拿的木头应该快用完了,让你先用这些,不够再去找他。”
尹墨接过那袋木头,放在床边。
木头的触感很熟悉,是那种质地偏软的、适合雕刻的木料。每一块都切割得方方正正,大小一致,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看着这些木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在丰乐坊的巷子里,他的丹田里涌出了灵气。
那股灵气虽然现在已经消退了大半,但那种感觉还留在他的身体里,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上还残留着水流过的痕迹。
他已经成功了一次。
既然成功过一次,就一定能成功第二次。
万事开头难,最难的那一步他已经跨过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顺着那条已经开辟出来的路,继续走下去。
尹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先没有急着去拿刻刀,而是将注意力沉入体内,顺着那些空荡荡的经脉,一点一点地摸索。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