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这个人，尹墨是第一次见。
说实话，跟他想象中的“龙门山五老之一”“云麓书院掌门人”“修真界顶级医师”这些头衔完全不搭边。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的模样。
结果呢？
推门进来的那个人，看着二十出头，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臂。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胜在干净，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温润气质，身上若有若无的药草味，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般波澜不惊。
尹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真的是六十多岁的人？
欧阳师兄说金光寺那个三百多岁的和尚看着像二十出头，他信了。但那是高僧大德，修为深不可测，驻颜有术很正常。
可柳城这个……
说好的小老头呢？
六十多岁，看着怎么比苏欠还年轻。
这不科学。
柳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边往手上涂药膏一边笑：“哈哈，是不是觉得我比想象中年轻？”
尹墨老实点头。
柳城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那当然，毕竟孩子他妈最喜欢我这张脸了，我自然得好好保养。”
尹墨：“……”
孩子他妈。
又是孩子他妈。
从昨天晚上他被送到云麓书院到现在，柳城已经不知道在他面前提了多少次“孩子他妈”了。
柳城手法娴熟的将药膏涂在尹墨的伤口上，一边涂一边又开始了他那似乎永远停不下来的念叨。
“我跟你说啊，你柳师叔我年轻的时候，那可是整个龙门山出了名的美男子。那时候追我的女修能从云麓书院排到白龙潭去……”
尹墨面无表情地躺在病床上，听着。
“后来你猜怎么着？我在一次外出采药的时候，遇到了她——游野仙子。好听吧？这个名号是她自己取的，她说她只喜欢周游世界，别的都不感兴趣。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尹墨的眼皮开始发沉。
“我们相识的那天，下着大雨，她在山崖上采一株千年灵芝，结果脚滑了，从上面掉下来。我正好路过，伸手接住了她。你说巧不巧？这就是缘分啊，命中注定的……”
尹墨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三年，结婚，有了两个孩子。儿子随我，身体强壮，天赋也高，飞燕随她妈，又漂亮又聪明……”
尹墨已经闭上了眼睛。
“飞燕那孩子啊，从小就聪明，八岁就能背一百多张药方，十岁就会自己配药了。你别看她现在跟你师兄不对付，那是因为你师兄太死脑筋了，我跟你说，那次比武大赛的事情我全程在场……”
尹墨把被子拉过头顶。
柳城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进来，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你师兄也不差，欧阳家那小子，天赋是有的，就是脑子转得慢了点。但你师父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他既然收了你师兄当大弟子，那就说明你师兄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尹墨把枕头捂在耳朵上。
“说到你师父，你知道他当年刚来龙门山的时候是什么样吗？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啥都不吃，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脾气又坏，谁也不搭理，谁能想到他现在成了龙门山的二当家呢？我跟你讲啊，你师父这个人啊……”
但柳城的声音像是有某种穿透力，隔着被子、隔着枕头、隔着耳膜，精准地钻进了他的大脑。
尹墨放弃了。
他从昨天晚上被送到云麓书院开始，就一直在听柳城说话。
从相识、相爱、结婚、生子，所有过程一个不落，全都给他讲了。
讲他老婆游野仙子有多么多么好看。
讲自己的两个孩子有多么多么优秀。
讲自己养的弟子有多么多么能干。
讲自己从小到大造就的各种事业。
炫耀。
太能炫耀了。
尹墨从魔界到人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柳城这样能把炫耀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快乐的，他是头一回见。
而且这个人炫耀起来完全不分对象。
管你是刚入门的新徒弟还是掌门亲临，只要他嘴巴一张，就能把自家老婆孩子从头到脚夸一遍，不带重样的。
尹墨总算明白欧阳师兄口中那个“闲不住的老头”究竟是有多闲不住了。
太能说了。
简直就是话痨本痨。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除去他睡觉的时间，一共也就几个时辰。但就在这几个时辰里，他接收到了此生最大的信息量——关于柳城的家庭、事业、爱情、友情、师生情，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全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啊！！！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
只想好好睡觉，好好休息。
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清空，重新格式化。
“好了，药涂完了。”
柳城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尹墨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笑得更欢了：“怎么？困了？”
尹墨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先别睡，”柳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黑色的药丸，凑到尹墨嘴边，“来，张嘴，啊——”
尹墨下意识地张开嘴。
药丸被塞了进去。
下一秒，一股浓烈到令人发指的苦味在口腔里炸开，像是一百颗黄连同时在舌头上爆浆，苦味顺着味蕾往上爬，爬过喉咙，爬过鼻腔，一直冲到天灵盖。
尹墨的眉毛拧成了一团麻花。
这也太苦了吧？
“苦就对了。”柳城笑眯眯地看着他，“融骨散，让你肋骨融合得快一点。你也不想一天到晚只能躺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吧？”
尹墨含着那粒苦得要命的药丸，艰难地咽了下去。
“我听李主管说，你不还有一百个木头要刻吗？”
尹墨的身体僵了一下。
一百个木头。
刻木头。
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