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了还有这茬了。
柳城看着他瞬间变得惨淡的脸色,笑出了声:“早点痊愈,早点做作业。你师父这个人我太了解,他不喜欢拖沓的学生。”
尹墨生无可恋地躺在病床上,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肋骨断了,疼。
药太苦了,苦。
还有一百个木头等着他刻,惨。
他想哭,但眼泪已经苦得流不出来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一袭红衣闪了进来。
柳飞燕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一种尹墨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介于幸灾乐祸和心花怒放之间,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带着笑意,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
“哟,师弟,还活着呢?”
柳飞燕调侃道。
尹墨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师姐好。”
柳飞燕将食盒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打开盖子,一股清淡的药膳香味飘了出来。她盛出一碗,递到尹墨面前:“喝了,补气血的。你现在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出去说是我们龙门山的弟子都丢人。”
尹墨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药膳的味道比融骨散好太多了,至少不苦,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柳飞燕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环顾了一圈病房,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张床上。
小桃还在睡。
回魂丹吊住了她的命,但她的身体太弱了,需要大量的休息来恢复元气。她的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绷带下面敷着柳飞燕配的祛疤药膏,在药力的作用下,那些狰狞的伤口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柳飞燕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昨天晚上,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尹墨抬头看她。
“你师兄,”柳飞燕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愉悦,“居然主动来找我。”
尹墨愣了一下。
欧阳师兄主动找师姐?
不像他性子能干出来的事情啊。
“他来找你干嘛?”尹墨问。
柳飞燕笑:“来求药啊。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扭扭捏捏的,跟个小媳妇似的,说话都结巴了。”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欧阳子修的语气:“他昨天就这么说话:‘师、师妹,那个、那个祛疤的药,你还有没有?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几瓶?’”
柳飞燕笑得前仰后合:“你是没看见他那张脸。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低声下气地跟我说话。”
尹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师姐你给了他吗?”
“给了啊,”柳飞燕理所当然地说,“我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不过我可没白给,我让他答应了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还没想好,先欠着呗。反正他现在欠我人情,以后我想让他干嘛他就得干嘛。”
尹墨看着师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觉得欧阳师兄未来的日子可能不太好过。
不过转念一想,师兄确实需要有人治治他那张嘴。
“对了,”柳飞燕收起笑容,正色道,“小桃的脸我看了。”
尹墨的勺子顿了一下。
“怎么说?”
柳飞燕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专业得像在做一个学术报告:“先说好的——正值换牙期,门牙掉了还会很快长出来,不会影响什么。脸上的擦伤也不深,我对我制的药有信心,不会留疤。”
尹墨松了一口气。
“但是,”柳飞燕话锋一转,“鼻子有点麻烦。”
尹墨的心又提了起来。
“鼻梁骨已经碎了,碎得很彻底,不是那种能自己长好的裂痕。除非动刀,不然不可能好全,肯定会塌一部分。”
“动刀的话呢?”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尹墨转头,看见小桃的师父站在门口。她今天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显然是一夜没睡,一直守在小桃床边。
柳飞燕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就算动刀也很麻烦。鼻梁骨碎了需要填充材料来支撑,但合适的软骨不好找。而且就算找到了,填充进去之后有可能会引发二次感染,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小桃还小,身体还没长开,现在动刀的话,以后随着她长大,填充的材料可能会移位,到时候还得二次手术。”
小桃师父的眼眶红了。
她走到小桃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小桃的手,指尖在小桃的手背上摩挲着,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没关系的,师父。”
尹墨和柳飞燕同时转头。
小桃醒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上的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平静通透,很亮,亮的出奇。
“我不要紧的。鼻子塌了就塌了,不影响我治病救人,不是吗?”
她看着自己的师父,嘴角努力弯了一下——虽然绷带遮住了大部分表情,但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意从眼尾溢了出来。
“而且要我说,这个伤就是胜利的勋章,奖励我成功把那三个恶棍送到牢房里的奖状。”
小桃师父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声里带着泪,带着心疼,也带着一种无奈。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小桃的额头,声音有些哽咽:“这傻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我没贫嘴,我说的是真的。一个鼻子换三个坏蛋坐牢,这笔买卖不亏。赚了。”
柳飞燕靠在椅背上,看着小桃,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行啊,小丫头,比你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师父强多了。”
小桃师父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伸手擦了擦眼角,轻轻拍了拍小桃的手背:“行了,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小桃乖乖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但她的手一直握着师父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