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陆师弟还是走得太早。
苏欠倚在栏杆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神情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赏花。夜风吹来,掀起他素色衣袍的一角,露出里面白色中衣。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夜色,落在楼下那条窄巷里。
巷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人群正在散去,像退潮的海水,留下一地狼藉。
欧阳子修正蹲在小桃身边,尹墨靠在墙上,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苏欠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万家灯火,也映着某种更深更远的东西。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闻风赶来的官员们终于到了。
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皂色官袍,腰佩长刀,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他们在巷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下颌线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他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那三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拿下。”
他一挥手,身后的官差鱼贯而入,动作利索地将那三个恶棍从地上拽起来,用铁链锁了手脚。魁梧男子还在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被两个官差死死按住,才勉强制住。
刀疤男和胖子倒是老实多了——不是不想反抗,是实在没力气反抗了。尹墨那几棍子打得刁钻,专挑关节下手,现在他们两个的手腕和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别说反抗,连站都站不稳。
中年官员走到欧阳子修面前,抱拳行礼。
“欧阳公子,在下丰乐坊治安司司正赵定远,来迟一步,还望恕罪。”
“不迟,”他说,“正好来收尸。”
赵定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恶棍,又看了一眼欧阳子修腰间那柄玉阳剑,识趣地没有多问。他一挥手,示意官差将那三人押上囚车。
“带回司里,严加审问。”
官差们应了一声,推推搡搡地将那三人往巷口的囚车方向带。魁梧男子还在挣扎,被两个官差一左一右架着,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尹墨这边,欧阳子修终于腾出手来给他处理伤口。
他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瓶伤药,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敷在尹墨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粉末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尹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忍着点。”欧阳子修说,语气算不上温柔,但手上的动作放轻了许多。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绷带,笨手笨脚地往尹墨额头上缠。缠了三圈,歪了;又缠了三圈,还是歪的。尹墨看着他在自己头顶忙白活,实在忍不住,伸手接过绷带,三两下就缠好了。
欧阳子修看着那个整齐的结,沉默了片刻。
“……还得是你。”
尹墨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这是符修缠绷带的手法。”
“你小子,这时候了还有劲开玩笑,看来没事。”
欧阳子修难得没有反驳。
他又从乾坤袋里掏出几瓶药,挨个看了看标签,挑出一瓶内服的,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到尹墨嘴边。
“吃了,止痛的。”
尹墨张嘴吞了,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浓重的苦味,呛得他直咳嗽。咳嗽牵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他两眼冒星,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欧阳子修按住他的肩膀,眉头皱得很紧,“肋骨断了,最少三根。我现在没法给你接,你别乱动,等回去找柳师叔。”
尹墨咬着牙点了点头,后背靠着墙壁,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变浅变慢。
肋骨断裂的地方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像是针戳。但比起小桃受的伤,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小桃这边的情况,比尹墨想的要严重得多。
她靠坐在墙根下,眼睛已经睁开了,瞳孔里映着灯笼昏黄的光。回魂丹吊住了她的命,但她的气息依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
额头上那道口子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皮肉翻开。鼻梁歪了,不知道是断了还是错位了。左脸颊上有一大片擦伤,皮被蹭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边缘已经开始渗出血清。
她的嘴唇上有好几道裂口,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一颗门牙掉了,说话的时候会漏风,但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欧阳子修蹲下来的时候,小桃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像两潭被搅浑的水。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地聚拢起来。
她看见了欧阳子修。
她看见了尹墨。
她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
你们没事太好了。
欧阳子修的鼻子一酸。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欧阳子修看见了。
拳头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他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但比不上胸口那股又酸又涨的感觉。
小桃的脸,毁得差不多了。
一个八岁的女孩,脸上被砸出了这么深的伤口,就算愈合了,也一定会留下疤痕。
欧阳子修深吸了一口气,从乾坤袋里翻出所有他能找到的伤药,一瓶一瓶地摆在面前。摆了七八瓶,瓶瓶罐罐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药摊。
他拿起一瓶生肌散,倒了一些在干净的布上,小心翼翼地往小桃额头的伤口上敷。
小桃疼得身体猛地一颤,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用力抿紧了嘴唇。
欧阳子修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敷药,动作更轻了。
但他的内疚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他带她出来的。他答应过她师父,说会照顾好她。
结果呢?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如果他当时没有离开,如果他带着小桃尹墨一起走,如果他早一点赶到。
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尹墨靠在墙边,看着欧阳子修给小桃上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怀里摸了摸。
他摸到了柳飞燕给他的那几瓶药。
那些药是师姐专门配来祛疤的,之前他刻木头伤了手指,师姐送了几瓶过来,说每天涂一遍就不会留疤。他还没来得及用,一直揣在怀里。
他掏出那几瓶药递给欧阳子修。
“师兄,这是师姐给我的祛疤药,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欧阳子修接过药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这药的气味和他平时用过的那些伤药完全不同,不是那种浓重的草药苦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清香,像春天的桃花瓣被碾碎了泡在水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倒出一些,是半透明的膏体,质地细腻得像融化的琥珀,在灯笼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欧阳子修能认出来,这确实是柳飞燕亲手配的药。
柳飞燕虽然是药修,但她和她的父亲柳城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柳城的药,讲究的是“效”——只要疗效好,别的都不重要。
所以柳城配出来的药,味道苦、颜色丑、涂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但治病疗伤的效果确实一流。
而柳飞燕不同。她从小就爱美,受不了那些又苦又丑的药膏,于是花了大量时间去改良配方。她要的是“既要效果好,又要好看好闻好涂”。结果就是在美容养颜、祛疤淡痕这一块,柳飞燕配的药在整个修真界都排得上号。
欧阳子修将药膏均匀地涂在小桃脸上的伤口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希望有用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小桃说。
小桃感觉到脸上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疼痛确实退去了一些。她眨了眨眼,看向欧阳子修,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谢谢师叔。”
欧阳子修的手顿了一下。
“别说话,”他说,声音有些哑,“省点力气。”
他在心里暗暗咬牙。
要是这药没用,他大不了再去求师妹多给几瓶——哪怕被柳飞燕翻一百个白眼、被她冷嘲热讽一百次,他也要把药求来。
毕竟,小桃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离开才出的事。
尹墨靠在墙边,看着欧阳子修紧锁的眉头,忽然开口。
“师兄。”
欧阳子修没抬头:“嗯?”
“是那三个混蛋干的,与师兄无关,师兄不需要自责。”
尹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欧阳子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涂药,没有接话。
但尹墨注意到,他涂药的动作更轻了。
沉默了一会儿,尹墨想起一件事。
“师兄,刚才那个灰衣人,跟你说了什么?”
欧阳子修涂完了药,将瓶瓶罐罐收回乾坤袋,在他身边坐下来,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之前梦红楼那档子事,白粉那个。”
尹墨点了点头。
欧阳子修说:“我不是写信告诉我爹和大伯了吗?他们查到了些东西,托那个人转告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东西的来源,查到了些眉目。”
尹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眉目?”
“太乙平原,”欧阳子修说,“东西是从太乙平原那边流出来的,但具体在什么地方还没查出来。”
太乙平原。
苏家的地盘。
尹墨的脑子转得飞快。
太乙平原是苏家的核心势力范围,能在那里运作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还能把货源源源不断地运出来,背后的势力不可能小。
欧阳子修继续道:“那个人还说,这东西最近扩散得很快。不光是暗市,一些正规的交易场所也开始出现了。而且价格在降,之前的价格就是有钱人都得考虑一二,现在已经降了两成,还在继续降。”
降价的背后,要么是产量上来了,要么是有人在刻意压价铺量。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欧阳子修说:“他希望我把这些也告诉师父他们。”
尹墨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那个灰衣人,是你们欧阳家的人吗?”
欧阳子修点头:“嗯,是我大伯手下的。具体做什么的我不太清楚,但应该是负责情报这块的。”
尹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他的大脑没有停止运转。
灰衣人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他刚把师兄叫走,转头他和小桃就出了事。如果灰衣人早来一炷香,师兄就不会离开;如果灰衣人晚来一炷香,等师兄回来再叫走,那他和师兄在一起,那三个恶棍未必敢动手。
偏偏就是那个时间点。
不多不少,刚刚好。
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尹墨不信。
缘分注定?那是话本子里哄小孩的。
他更相信,有人在暗中搞鬼。
他闭上眼睛,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一条一条地拎出来,试图理出一个头绪。
白粉的事,秦沁沁告诉欧阳子修,欧阳子修写信告诉家里,家里查到了线索,派人来告诉欧阳子修,欧阳子修再转告师父。
一条完整的信息链。
但这条链子里有一个问题。
之前在梦红楼的时候,欧阳子修说过,师父知道秦沁沁的存在。
师父知道秦沁沁是欧阳家安插在梦红楼的密探。
也就是说,欧阳家族和苏欠之间,一定有一条秘密的沟通渠道。否则,一个修真门派的长老,怎么可能知道一个青楼花魁的真实身份?
既然如此,白粉这件事,完全可以跳过欧阳子修,直接通过那条秘密渠道汇报给苏欠。
为什么非要绕一个大圈?
为什么要让欧阳子修知道?
为什么要让他这个与这件事情毫无瓜葛,甚至是刚入门不到一个月的新人也参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