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梧男子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脑袋,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血从额角的伤口往下淌,糊住了半张脸,在灯笼的光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死小鬼。”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都给我上!今天看我不打死你们!”
刀疤男和胖子对视一眼,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尹墨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桃。
她的脸被血糊住了,分不清哪是额头破的哪是鼻子破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沾着泥和血。
明明前不久还一蹦一跳的在他旁边笑着喊师叔。
那一双本该明亮的笑眼,现在却永远闭上了。
尹墨的动作很轻很轻。
他弯下腰,将小桃慢慢放在墙边,把散落的槐花一枝一枝捡起,放在她的手心里。花瓣上沾着血,在灯笼的光照下,像是在哭。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三个恶棍。
眼里的光冷的像深渊的寒冰。
周围的一切仿佛按下暂停键,尹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在刚才,他被胖子踩在脚底下、徒劳地看着小桃被欺负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腹部有什么东西猛地一热。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口干涸了几百年的枯井,忽然从井底涌出了一股泉水。它从丹田深处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缓慢而坚定地游遍他的四肢百骸。
是灵气。
就像是老天爷开的玩笑。
他内心苦笑,哪怕早一点?
小桃也不至于——
尹墨咬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不在乎是不是口诀起的作用,也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
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
“混蛋!”
这怒吼声深至肺腑,震得满街的人心都颤三下。
他想起自己还在魔族的时候偷偷学过人间的术法,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来到人界,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些术法有意思。人界的符箓、阵法、咒术,他在魔界的时候偷偷学了不知多少。
只是那时候他用的是魔气,术法的纹路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但术法的本质是一样的。
灵气和魔气,说到底都是天地间的能量,只是属性不同、来源不同。就像是大海里的水,来源于不同河流,但终归还是一类。
他既然能用魔气驱动那些术法,换了灵气,自然也可以。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我心无窍,我义凛然;我明我身,我知我心;我聚万象,归于一体。”
尹墨默念口诀,体内灵气汇聚到掌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插在胖子腿上的那根铁棍猛地颤动了一下。
胖子低头,看见那根铁棍像活了一样,从他腿上自己拔了出来,带出一道血雾。他还没来得及惨叫,铁棍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飞入了尹墨的掌心。
他感受得到那些灵气在他体内流动,像一条条温热的溪流,走过他断裂的肋骨,走过他翻开的指甲盖。每经过一处伤口,那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了,疼痛没有消失,但变得可以忍受了。
魁梧男子冷笑一声,双臂交叉挡在身前,体修的金色灵气在他皮肤表面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光膜。
“小鬼,你以为有了灵气就能打得过老子?老子的金刚体可是——”
尹墨动了。
他没有等对方把话说完。
铁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灵气加持的力道,砸在魁梧男子的手臂上。
“咔嚓。”
不是铁棍断的声音,是骨头裂的声音。
魁梧男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金色光膜在铁棍落下的那一瞬间碎成了千万片,在空气中闪了一闪,便消散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往后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整面墙都在抖。墙皮簌簌地往下掉,灰尘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这不可能!”
魁梧男子靠着墙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条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接下来。
尹墨转身朝着刀疤男走去。
刀疤男最先反应过来,挥舞着短刀冲了上来。一刀挥下,速度快出残影,发出飒飒风声。
看客见状惊呼。
可在尹墨看来,对方的一举一动简直就是慢动作。
尹墨侧身,反而往前踏了一步,铁棍横甩,结结实实地抽在刀疤男的手腕上。
刀疤男惨叫一声,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铛啷一声落在地上。
眼见尹墨拿着铁棍步步紧逼,他捂着手腕往后退,脸上全是惊恐,冲着尹墨尖叫:“魔鬼,你就是魔鬼!”
尹墨没有给他继续惨叫的机会。
铁棍往下一沉,捅在刀疤男的膝盖窝里。刀疤男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血和着唾沫从他嘴里淌出来,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脱了水的鱼,只剩下抽搐的份。
“打的好!”
周围观众看见此幕兴奋的拍手叫好。
他们早就看这几个混蛋不顺眼了,现在有人替他们出手教训,岂有不爽的道理?
“下一个。”
尹墨转头看向胖子。
胖子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但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他握紧手里的匕首,朝尹墨虚张声势地挥舞了两下,嘴里骂骂咧咧:“你、你别过来!我告诉你,我可是——”
话没说完,尹墨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阵风,铁棍精准地砸在胖子的匕首上。匕首脱手飞出,钉在了旁边的木柱上,刀柄嗡嗡颤抖。
胖子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尹墨,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嘴唇哆嗦了两下,居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小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我和你们,无话可说。”
尹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害怕,因为那里面没有冲动,没有失控,只有一种冰冷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
胖子捶死挣扎:“打死人是他俩,跟我没关系,求求你放过、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们都给我下地狱去和阎王爷忏悔吧。”
尹墨铁棍挥出,砸在胖子的膝盖上。
胖子捂着膝盖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尹墨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刚才那个一拳就能把他打飞、一脚就能把他踩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男子,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他剩下的右眼死死地盯着尹墨,瞳孔里映出那个手持铁棍的少年身影。
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该有的。
那是一种他只在那些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人身上才见过的眼神。
冷,硬,没有温度。
“你、你到底是谁?”
尹墨没有回答。
他抬起铁棍,指向魁梧男子的咽喉。
他往前走一步。
魁梧男子退一步。
铁棍落下。
魁梧男子本能地抬起手臂,灵气在他体表凝聚成形,企图阻挡这落下的一棍,但他忘了,这一招已经不管用了。
光膜如预想般破裂。
尹墨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铁棍如影随形,一棍接一棍地落下去。
魁梧男子之前是怎么对小桃的,那现在就给他加倍还回来!
膝盖窝。
肘关节。
脚踝。
……
每一棍都精准地落在关节最脆弱的位置,每一棍都带着势如破竹的力道。
魁梧男子的惨叫声几乎掀翻了整条巷子。
楼上。
望海楼二十楼的露台上的两人将街道里的闹剧尽收眼底。
苏欠端着茶杯,轻轻吹气,慢慢抿了一口。
“如何?”他问。
陆逍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他的目光从楼下那条巷子里收回来,落在苏欠身上,表情复杂。
“真是长了眼,我还从未见过有魔族能使用灵气的。”
“呵呵。”苏欠轻笑,将茶杯放回桌上,“既如此,下回再见到他的时候记得对他好点,别再像上次那般粗鲁了。”
“哼。”
他转过身,正对着苏欠,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多了一种他很少流露出来的情绪。
“所以你布了一大堆的局,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原来李主管的说辞,小桃与欧阳子修相识,三个混混被扫地出门,在丰乐坊偶遇,一切的一切,都在苏欠计划之内。
苏欠没有说话,陆逍看着他低头把玩着手里的幽蓝色火蝶。
“……就连师姐都参与进来。”
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陆逍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这心思也太深了,怎么每一步都在你意料之内?”
苏欠笑了笑。
“我只是让每一颗棋子去了它该去的地方,至于后续如何发展,那是老天爷决定的,我可看不透。”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露台的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灰衣男子出现在那里,他走到苏欠面前,单膝跪地抱拳。
正是方才叫走欧阳子修的那个修士。
苏欠闭眼凝神。
“回来了?”
声音不大。
灰衣男子低着头,声音低沉而恭敬:“大人所托已悉数交代完毕。”
苏欠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知道了,下去吧。”
灰衣男子起身,退后三步,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了几下,便消散在了夜风里。
陆逍看着那个灰衣男子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事情?”
他问道。
苏欠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坏意的笑。
“你猜?”
陆逍哼了一声,转回头去,不再看他。
声音闷闷的:“你心里想的东西,我可从来没猜对过。”
苏欠将蒲扇轻轻摇了两下。
“多试几次呗,总会试对的。”
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小孩。
陆逍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楼下那条巷子里。小桃还靠在墙边,一动不动,粉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没这心情,”他说,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女孩你打算怎么办?她可是彻底没气了。”
“彻底没气”四个字,陆逍他咬得极重。
苏欠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
“你接着看不就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朝下面抬了抬下巴。
陆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三个混蛋眼见打不过尹墨,转头要跑,边跑还边放狠话。
“你给我等着,等我回来要你好看!”
刀疤男恶狠狠道,但早就没了之前那股气势。而胖子一心只想着赶紧跑,他们还不忘拖着被尹墨打的不成人形的魁梧男子,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尹墨见状就要去追,可刚才那股撑着他的力量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脱力。
体内的灵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能感觉到自己经脉里的灵气与魔气对冲,气脉紊乱。
不行!
至少不可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