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墨拖着他那早已脱力的身体,咬牙。
他还没有给小桃报仇!
再给我坚持一下啊混蛋!
可是灵气这玩意可不是光凭意志能留下的。
那股从丹田深处涌出来的热流,像潮水一样涨上来,现在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对周围的感知也越来越弱。
不甘心!
他不能把这三个混蛋放跑!
可恶!
双腿不听使唤,尹墨便猛锤向自己的双腿,企图用这招命令它们赶紧动起来,却连一点用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落下来的。
是劈下来的。
像一道闪电,从夜空中直直地劈下来,落在三个人面前的地面上。青石板被劈开了一条缝,碎石迸溅,灰尘弥漫,三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滚作一团。
“跑?”
一个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冷意。
“能跑哪去?”
欧阳子修从烟雾中走出来,目光凛然,玉阳剑悬在他身侧,剑身上流转着淡金色的光,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他望向尹墨,看见他缠满绷带的手指上流淌下来的血滴,又看见了一旁面目全非,没了气息的小桃。
深呼一口气,转而望向被他的剑气撩倒在地的三个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风水轮流转啊,现在,变成板上鱼肉的是他们。
三个恶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三只被猫堵在了墙角的老鼠。刀疤男眼见是欧阳子修,慌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欧、欧阳仙师,我们、我们就是——”
“看样子上次在食堂的教训还不够。”
欧阳子修懒得听,抬手,玉阳剑应声而动。
剑光闪过。
三个人的衣领同时被剑光割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拎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像三只被挂在了钩子上的鱼。他们的脚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但欧阳子修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玉阳剑在空中转了一圈,三道剑光同时落下,打在三个人的腿上、手上、腰上。
不是致命伤。
是那种让你疼得想死,但死不了的伤。
三个人惨叫连连,摔在地上,再也没力气爬起来了。
欧阳子修收起剑,转身朝尹墨走过去。
尹墨见欧阳子修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青年男子,正是之前尹墨拜托他拿着玉牌去找官员的那个人。
而尹墨给出的那枚玉牌现在正握在欧阳子修的手里。
“多谢了。”欧阳子修拍了拍那报信青年的肩膀。
青年拱手:“应该的。”
欧阳子修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这个玉牌是我随身携带之物,就当谢礼送你了。如果以后有事相求可以去找欧阳家族,他们看见这个玉牌会帮你的。”
青年接过一看,那玉牌上面赫然刻着欧阳家族的家徽。
“既如此,那我便厚颜收下。”
原来在那个青年跑去报官的时候,正巧遇到和灰衣人交流完便往这边赶过来的欧阳子修。
欧阳子修见青年男子满脸焦急,便询问发生什么事情。青年男子见他气质不凡,想来也是十分厉害的修士,便与他说了,顺便将手里的玉牌拿出来给欧阳子修看,欧阳子修一见到龙门山内门子弟的玉牌,顿觉不妙,便抓紧往这边赶。
刚巧遇见尹墨把这三人打倒在地的模样。
“小师弟。”
他蹲下来,伸手在尹墨肩膀上按了按。那只手很有力,掌心带着练剑磨出来的薄茧,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让尹墨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
“欧阳师兄……”
尹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才来啊?”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胸腔里的酸涩怎么都压不回去,就连被打时都不曾留下的眼泪在这一刻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抱歉,我来晚了。”
欧阳子修声线难得颤抖,愧疚感涌上心头。他就不应该跟那灰衣男子聊这么久,他担心尹墨小桃两个小孩在外面不安全,其实是想中途离开的,可是那灰衣男子汇报的事情太重要,语速又慢,他只能干着急等他汇报完。
他见尹墨伤势严重,赶紧替他输送灵气,减轻伤势恶化。
尹墨摇摇头,赶紧道:“师兄你先别管我,快救救小桃,拜托你。”
他深吸一口气,朝尹墨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到墙边。
小桃靠着墙壁,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是额头破的哪是鼻子破的。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沾着泥和血。
欧阳子修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小桃的脉搏。
手指按在她细瘦的手腕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尹墨大气不敢出。
欧阳子修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一直悬在嗓子眼的东西吐了出来。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丹药。那丹药只有黄豆大小,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金光。丹丸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灯笼的光照下若隐若现。欧阳子修将那枚丹药送入小桃口中,手掌覆在小桃的胸口,掌心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将灵气渡入她的体内。
小桃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微弱。
欧阳子修收回手,站起来,转身看着尹墨。
“小师弟,你留在这照顾小桃,”
他的声音很稳,转头看着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那三个人。
“剩下的交给我。”
尹墨的眼睛还红着,他看着欧阳子修,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师兄,小桃她……不会有事的吧?”
欧阳子修伸出手,在尹墨头顶轻轻按了按。那只手很温暖,带着练剑磨出来的薄茧,粗糙却让人安心。
“性命无碍,我给她喂了回魂丹,十息便可恢复。”
尹墨低下头,看着小桃。
血污弄脏了她的脸,但她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惨白了。嘴唇上也有了一点血色,睫毛在微微颤着,像是要醒过来了。
太好了。
尹墨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体温回暖。
牙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真的是太好了。
楼上。
陆逍站在栏杆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欧阳子修手中的那枚丹药,嘴巴微张。
“回魂丹?那玩意不是只有神医凰离梧才做得出来吗?欧阳那小子怎么会有的?”
他转过头,瞪着苏欠,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那些他一直没想通的角落。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恍然大悟。
他想起前不久柳师兄出门的事情。
柳城,那个连山门都懒得出的柳城,居然破天荒地出了一趟远门。当时他还觉得奇怪,问了一嘴,柳师兄说是去采药,他也没多想。
现在想来——
他转头看向苏欠。
后者神色淡淡,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气得牙痒痒的笑,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种“你看,我早就说过”的云淡风轻。
陆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难怪,”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说呢,一向足不出户的柳师兄前不久居然破天荒地肯出趟远门,想来应该也是师兄你安排的吧。”
苏欠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无辜眨了眨眼:“哪里的话,‘安排’这词说得未免也太难听了些。我不过是想着凰神医与柳师弟许久未见过面,希望他们叙叙旧罢了。”
“你倒说的好听。”陆逍想起欧阳子修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把回魂丹这种稀品喂到小桃口中的模样,语气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可惜,“欧阳那小子也是舍得。”
“哈哈,说明我教的好。”
陆逍叉着腰,低头看着苏欠,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好气还是好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不理解。
陆逍朝楼下的尹墨努了努嘴:“为了这小子,至于吗?”
“我有我的打算,你别管。”苏欠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逍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妥协。
“行行行,我不管。”他摆摆手,“那来管管这次魔族暴乱的事。这件事也是你手笔吧?”
苏欠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冷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好久,总算开口。
语气平淡。
“水云天的那群老东西不老实,我能怎么办?这次的事,就当是给他们一个教训。教会他们什么事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呼,他吹了吹茶水,即便那茶水早已冰凉。
“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苏欠将茶杯轻轻放下,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晚里却像一根刺一般,狠狠扎在陆逍耳朵里。
陆逍沉默了。
看来水云天北边的那场魔族暴乱,确实是自己这位师兄的手笔了。
“结果你留下的烂摊子还是得我处理?”陆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丢丢的埋怨。
苏欠闻言,表情忽然变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坏。
“如果我说,其实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呢?”
苏欠摇着蒲扇,挑眉笑着看向陆逍。
陆逍瞪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改口道。
“下次别再把我也给算进去了。”
苏欠哈哈大笑起来。夜风将他的笑声吹散,送向远方,和海面上的渔火混在一起,消失在了夜色里。
陆逍看着他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瞬,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龙门山?”他问。
苏欠收了笑,想了想。
“先去水云天把这事情后续收个尾,大概再过一两天吧。”
“行。”陆逍将腰间的佩剑重新挂好,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那你自己小心点,别死外面了。”
“放心吧,死不了。”苏欠笑了笑,“我要是真死了,人魔大战直接开始了。”
“……说的也是。走了,继续替你收拾你留在那的烂摊子。”
“哈哈,辛苦了,慢走。”
陆逍摆摆手,脚下升起一个金色传送阵,啪的一下便消失在夜色中。
苏欠独自坐在露台上,盯着渐渐消失的金色传送阵发呆。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青年男子出现在那里,脸上还带着跑完长路后的红晕,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正是那个被尹墨托付去报信的青年。
他走到苏欠面前,有些局促地站着,从怀里掏出那块欧阳子修给他的玉牌,双手递过去。
苏欠接过玉牌。
“大人,这是——”
“不必多说,下去吧。”
“……是。”
青年闻言也不多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苏欠独自坐在露台上,把玩着手里的玉牌。
那玉牌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欧阳”二字,字的笔画刚劲有力,正是欧阳家族家主字迹。
玉牌的边缘磨得很光滑,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随身携带的东西。
他拿起玉牌,在指间转了转,月光照在玉牌上,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当然知道这块玉牌意味着什么。欧阳家族世代经商,在继承人这一块自然也十分严谨。这块玉牌,是欧阳家族继承人的信物——非继承人不给。
持此牌者,可在关键时刻号令整个欧阳家族的力量。
“唉,”苏欠叹了口气,“我这个徒弟,心还是太大了点。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呢。”
他将玉牌举到眼前,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要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送出去,可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他将玉牌收进袖中,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茶饮尽。
他站起来,负手而立,望向远处平原里唯一的亮光——正是太乙苏家所在。
“算了,就由为师来替他好好保管吧。”
“毕竟这也是为师的职责之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