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上宫主仪。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继续转着手中的玉牌,一下,两下,三下。
黑衣人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上宫主仪才缓缓开口:“下去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黑衣人应了一声,起身退后三步,才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几下,便彻底消失了。
那些弹琴女子也被上宫挥手退去。
殿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上宫主仪坐直了身子,将玉牌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她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掌心中凭空燃起一点幽蓝色的火光。
那火光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蓝得刺目,像是一只尚未展翅的蝴蝶。
她垂下眼帘,注视着掌心中跳跃的火焰,嘴唇微动。
火焰随之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接收什么讯息。
短短一瞬。
火光熄灭。
一只幽蓝色的火蝶从她掌心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便化作一道流光,穿透殿顶的瓦片,消失在了天际。
修真界传讯用的火蝶,瞬息千里。
火蝶带去的话只有四个字——
“如你所言。”
上宫主仪重新靠回软榻上,拿起玉牌继续转动。殿中沉寂,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了一个弧度。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小半个时辰,路渐渐变得平坦起来。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槐树,正值花期,一串串乳白色的槐花垂在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小桃趴在车窗上,伸手去够路边的槐花,够了几次都没够着,急得直哼哼。
尹墨看她实在够不着,便探出身子,替她折了一小枝,递过去。
“谢谢尹墨师叔!”小桃接过槐花枝,喜滋滋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衣襟上。欧阳子修在前面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别把花瓣弄散了,回头车里全是花。”
“才不会呢。”小桃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地把槐花枝往衣襟里别了别,不让花瓣掉下来。
玩也玩了,皮也皮了,小桃这个年纪的小孩精力耗尽便会困了,马车行的稳当,躺下也不会晕车,不一会儿睡着了。
尹墨见小桃睡的熟,怕吵到她,便掀开车帘,与他师兄并坐在一起。
马车拐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丘陵上散落着几处村落,炊烟袅袅,犬吠相闻。
尹墨看着外面的景色,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欧阳师兄,龙门山五老各自收徒的方式是不是不太一样?”
“嗯。”欧阳子修随口应道,“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就是好奇。”尹墨说,“上次小桃提过她师父是云麓书院的外门弟子,也就是柳师叔手下的人,可我看她住所也不像是外门弟子的模样,我就想着问一问。”
据尹墨的了解,外门弟子在每个门派都是最低级的存在,其他地方的外门弟子都成堆成堆的住,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居住环境,比如四时庭院,李主管手下的人就一窝蜂都堆在理事院里。
可像小桃师父那样有自己的小院确实很难得。
欧阳子修笑了一声:“那得分人,据我所知,云麓书院人多是多,不过大多数都是外面来这里求学的,算不得门人。而上宫师伯收的弟子大多数都是孤儿,外门弟子也多是些流离失所的流浪者。而且我还听闻……”
尹墨安静听欧阳子修给他介绍。
上宫主仪是乐修,手下的徒弟也大多随她修行乐道。地盘在龙门山北面的一处幽谷中,那座山谷终年笼罩在雾气里,外人轻易进不去。不过她时常会出门去四处游历,收养那些没有人要的孤儿,听说练成了死士,专门替她干一些……不方便拿到台面上来说的活计。
具体是什么活计,没人说得清楚。但修真界的人提起上宫主仪,语气总会不自觉地压低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柳城则是另一种风格。
医者仁心,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柳城在云麓书院教了几十年的医,救过的人不计其数。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有的留在书院里打杂帮忙,有的在人间开了医馆行医济世,不管在哪儿,提起柳师叔,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云麓书院里打杂的人大多数都是承他恩惠的外门弟子,心甘情愿留下来做些洒扫、劈柴、挑水的粗活,权当报恩。
掌门姬吾岳,五老之首。此人极少露面,常年待在云顶天宫处理各项事务。龙门山上下数千弟子,真正见过他本人的屈指可数。唯一和他稍微熟络些的,便是他的大弟子。
欧阳子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朝尹墨介绍:“掌门师伯这个大弟子是你师姐的哥哥,亲哥哥,柳晓光柳飞雪。我见过他好几次面了,每次都很尴尬的,他应该不喜欢我。”
尹墨内心嘀咕。
能不尴尬吗?
遇到跟自己妹妹不对付的小子,没打起来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给他师兄听的。
欧阳子修把五老当中几乎所有的人都讲了。
哦,对,还漏一个。
“最惨的还要属陆师叔了。那些外门子弟要是遇到陆逍师叔有他们好受的,偶尔有胆大的人上门找他指教,他有时间就打一顿,没时间理都懒得理。”
“打一顿?”尹墨瞪大眼睛。
“指教。”欧阳子修纠正道,“在陆师叔眼里,这就是指教。”
尹墨沉默了。
确实很有剑修风格。
“柳师叔老好人一个,他手下哪怕是外门弟子,住宿条件都挺好的。他也确实是这样的人,跟他身份有关吧,医者仁心,他基本上谁都教。毕竟医学这种东西,救死扶伤的,不至于藏着掖着。但他还是得看人的,品行不端的,心术不正的,他再怎么说也不会收。”
“外门弟子呢?”尹墨问。
“外门弟子主要就学一些医道基础,够他们在人间行医糊口了。其实外门子弟也不容易的,资源少,地位低。来了也只是想学一门手艺谋生。”
因此,外门弟子主要学习的是针灸、点穴、制药这些实用的技能。学成之后,他们在人间开个医馆,既能养活自己,也能救治百姓,何乐而不为?
也有些外门弟子在李主管手下练习符箓。符箓在人间也有市场,驱邪避灾、祈福求安,老百姓信这个。画好了符拿去卖,也是一条生计。
一提到李主管,尹墨回想起之前此人笑眯眯的样子,待人待事都和和气气,但尹墨总觉得他看人的时候,那双微笑的眼睛里藏着些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让人不太舒服。
想来能在苏欠手下做事,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四时庭院,卧虎藏龙啊。
欧阳子修:“据我所知,整个龙门山也就云麓书院和四时庭院这两个地方的外门弟子最多了。”
欧阳子修顿了顿,又道,“不过师父亲传弟子也就我们三个,但柳师叔的亲传弟子有五十多个,没办法,他是个闲不住的小老头,一天不教人浑身不自在。”
尹墨:“柳师叔年纪很大吗?”
他还以为柳师叔正值壮年呢,毕竟柳师姐看着也不过年方二八。
“拜托,柳师叔都60多了,年轻也只是看着年轻吧。修真界不都这样吗?”欧阳子修的语气很平淡,“我有一次去金光寺执行任务,大堂里坐着一个年轻和尚,白白净净的,看着跟我差不多大。我一问,好家伙,三百多岁。”
尹墨震惊:“三百多?那他这修为得高到什么地步啊?”
欧阳子修:“这我倒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叫什么菠萝蜜佛,欸忘了,反正是现如今最有能力得道飞升的第二人选了。”
“菠萝蜜?”
“啊,我记起来了,是波罗蜜多。”
……
这有什么区别吗?
尹墨问:“那第一是谁?”
欧阳子修得意洋洋,抬头挺胸:“第一当然是我们龙门山半步踏神境的大能者——引壶仙人。”
这又是谁呀?
听都没听过。
尹墨脑袋懵懵。
好多他没有听过的人名一股脑都被他师兄抖出来了。
“引壶仙已经有百年没出世了吧,反正他一直都待在龙门山里,就连当时在修真界闹得飞起的白鹿之乱里都没现身。神神秘秘的,就连师父本人都没有见过这号人物。”
第二都三百多岁了,那这第一得有多少岁呀?
尹墨托着脑袋想。
“对了,师兄你知道师父多少岁吗?”
“不清楚,应该四十多?反正师父长相就没变过,我小时候他长这样,我都快成年了他还长这样。”
“不过我知道陆师叔的年纪,他是五老里面年纪最小的,三十五岁。因为当时师父给陆师叔庆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在场,所以才知道这么清楚,其他人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什么?
陆逍三十五了吗?
真是完全看不出来呢……
尹墨托腮靠在车壁上,若有所思,缓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欧阳子修从车帘缝隙里看了一眼车内熟睡的小桃,放轻了抖缰绳的力度,让马车走得更稳一些。
车外,阳光正好,春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