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墨师叔。”
一个软糯的声音打断了尹墨的思绪。
小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看他,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的红印子。
“到了吗?”她问,还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西边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从黄渐变到远处的绛紫,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远处,一片繁华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层层叠叠的楼阁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飞檐翘角,鳞次栉比,青黑瓦廊被暖光一照竟显出几分温暖的人间烟火气。一串串红灯笼沿着街道蜿蜒而上不断亮起,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平原的这边一直流淌到海的那边。
海面上波光粼粼,夕阳的余晖将整片海湾染成了金红色。无数船只停靠在岸边,桅杆顶端挂着照明的风灯,在海风中轻轻摇晃。海鸟在桅杆间穿梭鸣叫,叫声此起彼伏,和远处酒楼里传出的丝竹之声混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空气中飘来食物的香味,混着海风的咸湿气息,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小桃趴在车窗上,整个人都看呆了。
“好漂亮啊……”她喃喃地说,眼睛映着远处万千灯火,亮极了。
“应该快到了。”尹墨笑着说。
“是已经到了。”欧阳子修补充,“我们脚底下就是丰乐坊的地盘。”
小桃震惊:“丰乐坊这么大吗?”
欧阳子修得意:“那是当然。”
也不看是谁家的。
尹墨却从欧阳子修的话语里品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会吧。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欧阳子修给小桃介绍道:“丰乐坊占地可足足有100多亩呢,集码头商业餐饮住宿中转功能于一身,比梦红楼不知道大多少倍。”
尹墨打断他:“师兄,小桃还在这!”
别讲那梦红楼啦!
也不怕带坏小孩。
“咳咳。”欧阳子修正色道,“其实一开始丰乐坊也只是一个立在小码头的小茶铺,只是后面来往行人多了,小茶铺越发展越壮大,才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小桃歪着脑袋:“怎么跟我听的不一样?我听说丰乐坊一开始是建在沉船里的呢?”
欧阳子修:“那只是营销的噱头,假的,信不得真。”
尹墨眼皮都懒得掀开,捧读般附和:“师兄真是清楚啊。”
欧阳子修转过身来,就料定尹墨一定会问他,把声音压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其实丰乐坊是欧阳家的产业。不过没几个人知道。”
他冲尹墨眨了眨眼。
尹墨沉默了一瞬。
“……”我就知道。
他无语了。
不是因为这个消息本身有多震撼,而是因为他刚才只不过随口问了一句“师兄这么清楚”,欧阳子修就把家底抖出来了。
就跟在梦红楼的那次一模一样。
能不能不要这么信任他啊!
他真的不想卷入这些利益纠葛当中。
其实也很好理解。
丰乐坊地处太乙平原腹部,又是靠一个“沉船”的噱头起家,一步步发展成如今这般繁华的街市。一个从无到有被做起来的地方,背后不可能没有势力在经营。
人人都知道太乙平原是苏家地盘,而现如今修真界与苏家最水火不相容的除了龙门山,还有谁呢?能在这里放盯梢的东家,除了背靠龙门山的欧阳家族,还能有谁呢?
人类怎么总是这样?
各种试探,各种防备,绕了一大圈,不累吗?
尹墨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欧阳子修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过了良久,尹墨默默问了一句:“这样子万一被发现了,不会有事吗?”
欧阳子修耸肩:“那咋了,龙门山又不是没有苏家的盯梢。”
“……说的也是。”
成天盯防这盯防那的,搞来搞去,还浪费大量资源,为什么就不能团结一点呢,把这些资源用在别的事情上,不好吗?
这样一点意思都没有,真无聊。
马车漫步在街道中,车里的小桃被挂在街头的五彩斑斓的花灯迷了眼,兴奋的把头探出窗外望来望去。
欧阳子修刚将马车停好,小桃一刻也等不及的立马冲了下去。
尹墨吓的赶紧牵住小桃。
这里人来人往的,走丢了可不好找。
他回头看向师兄,后者还在那低头系马绳呢,压根就没注意差点跑掉的小桃。
……
唉。
算了,还是他来吧。
他这师兄靠不住。
临街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旌旗招展,酒幌飘飘。有卖鱼脍的,有卖烧鹅的,有卖糖水的,有卖点心的。店小二们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让一让让一让——热乎的包子!”
“好吃的鱼脍不要错过咯。”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小桃的左耳听鱼脍,右耳听包子,眼睛看着糖葫芦,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走才好,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尹墨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看她转圈,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丰乐坊果然热闹。此时正值饭点,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穿着锦袍的富商,有背着药箱的游医,有牵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像他们这样一看就是修士的年轻人。
街道两旁,除了食肆,还有不少卖杂货的摊子。卖珠花的,卖扇子的,卖香囊的,卖泥人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海面上,几艘大船正在靠岸,船工们喊着号子卸货,码头上一片繁忙。
小桃转完了圈,见欧阳子修终于从车马房出来,跑回来扯欧阳子修的袖子:“欧阳师叔,我们去哪家吃?”
欧阳子修抬手指向坊中最高的那座楼:“那当然是望海楼了。”
望海楼是丰乐坊最高的酒楼,足足二十层,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栏杆上都雕着不同的花纹。而且临近大海,里面的海鲜都是采用最鲜嫩多汁的现捞海鲜。
别提多美味了。
欧阳子修每次来都要吃上好几个生腌帝王蟹才舍得回去。
好久没吃海味了,上一次去梦红楼没吃几口就赶回去了,这下可得放开了吃。
尹墨看出欧阳子修小心思,内心叹气但没戳破。
好心带我们出来吃饭,其实单纯是自己嘴馋了吧。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但望海楼门前的灯火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两盏巨大的红纱灯笼悬在门楣两侧,每一盏都有半人高,上面用金粉绘着海浪纹样,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光影婆娑。
一楼是大堂,摆了二十来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笑语喧腾,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菜香。
楼梯在正厅后方,用整块的红木雕成,扶手处雕着缠枝莲纹,每一朵莲花的花瓣都雕刻得精细入微。踩上去,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是半开放的隔间,用雕花木屏风隔开,每一间隔间都临窗,可以看见街景。此刻窗户半开,晚风吹进来,吹得屏风上的绸缎轻轻飘动。
三楼是真正的雅间。
整层楼只有四个房间,分布在四个角落,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头顶是透明的琉璃瓦,月光透过琉璃洒下来,落在地面的瓷砖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小二将他们引到东面的雅间,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银白色的桌布,四把椅子围着桌子,椅背上都刻着不同的花鸟图案。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海上日出,笔触雄浑,气势磅礴。
窗子开着,从这里望出去,整个海湾尽收眼底。码头上灯火如星,海面上船只的桅灯倒映在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摇曳,像是一片流动的星河。
小桃一进门就跑到窗边,踮着脚尖往外看,嘴里不停地发出“哇”的声音。
欧阳子修在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尹墨倒了一杯,看了看小桃,思索片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欧阳子修点了一桌子菜:鱼脍、帝王蟹,清蒸海鱼、葱烧海参、蟹黄包子、还有一大碗鲜虾鱼籽羹。
“先歇一会儿,菜一会儿就上。”他说。
尹墨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放着这一路上的见闻。
丰乐坊是欧阳家的产业。
欧阳子修刚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可为什么告诉他?
再一,再二,不再三。
梦红楼那次可以算作事出有因,可这一次欧阳子修完全可以不告诉他。
就算是同一个师父,欧阳子修没有理由对他如此坦诚。
除非……这不是坦诚,而是另一种试探。
尹墨垂下眼帘,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人类总是这样。说一句话,藏三句话;做一件事,铺十步棋。他们试探你、观察你、算计你,脸上却挂着最真诚的笑容。
不累吗?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看着对面的欧阳子修,对方正和小桃一起趴在窗边看海景看的不亦乐乎。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茶杯,上面飘着的茶叶上下浮动,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