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山的桃花待谢，青苔染绿的石阶上沾着的粉色桃花瓣，在一片碧绿中极为显眼。

欧阳子修踏着石阶往上走的时候，衣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不过片刻便到了云麓书院门前。

不愧是医师扎堆的地方，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中药草的苦味。

跟在后面的尹墨边上台阶边观察这附近的景色，询问身旁的小桃：“你师父是云麓书院的？”

小桃点头：“对！我师父是这儿的医师，一直在书院里帮忙。”

云麓书院四正八方，坐落在龙门山南麓，占地上百亩，是整个龙门山门派规模最宏大的建筑群之一。

此地布局极为精巧，它不像四时庭院那般幽深静谧，也不像上宫主仪所在的北谷那般神秘莫测。云麓书院是敞开的，是明亮的，是熙熙攘攘的。每日清晨，晨钟敲响，数以千计的弟子从龙门山的各个角落汇聚于此，穿过那道刻着“格物致知”四个大字的石坊，涌入一间间宽敞明亮的讲堂。

这里是龙门山所有学子都必须求学的地方。

无论是五老的亲传弟子，还是那些只为学一门手艺糊口的外门弟子，哪怕你贵为龙门山五老——只要身在龙门山，就必须给我到云麓书院学习。

没有例外。

掌管这方天地的，正是龙门山五老之一——柳城。

柳城的规矩很简单：来了就是学生，坐下就要听课。不管你师父是谁，不管你修为多高，在书院里，你只是一个求学的弟子。没有人可以搞特殊，没有人可以例外。

欧阳子修看见“格物致知”这四个大字，就想起以前年少时在这里求学的时候被那些教书先生用戒尺打的通红的手掌。

痛，太痛了。

他以前在家的时候，他父亲都没这么打过他。

所以毕业以后他基本上能不来这就不来这。

要不是小桃师父就住在书院这里，他要带小桃出去吃东西，特地前来告知，否则他才不来呢。

欧阳子修抹汗。

还好自己早已经毕业了。

不过尹墨这个小师弟还不曾进去过。

唉，师弟未来有的是苦吃了。

“接下来路怎么走来着？”

欧阳子修扭头问小桃。

小桃：“跟我来！”

大家在小桃的带领下，穿过前院，绕过一面刻满药方的影壁，便是一处清幽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垂丝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粉白。

药庐里，一位身着青衫的女子正半蹲着身子，整理木架上的药材。她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温婉，周身气息柔和得像三月春风。

“师父！”

小桃见到此人，开心的辫子都飞起来，一蹦一跳的朝她奔过去。

“欧阳仙师？”小桃师父最先看见站在前方的欧阳子修，震惊的手上的药都显些拿不稳，有些不确定地往身后缩了缩。

“仙师今日怎么平白无故来我这小地方？”

“回师姐，我之前答应带小桃去丰乐坊用顿便饭，所以特地前来告知，望师姐答应。”欧阳子修说得很坦然，没有拐弯抹角。

“不敢当不敢当！我一介外门弟子，怎么配让欧阳仙师喊我师姐。”

“小桃既然喊我师叔，那这声师姐自然也叫得。”

漂亮！

看来先前的培训还是有效果的。

尹墨满意点点头。

之前在来的路上，他就怕他师兄又口出惊人语，所以特地打点了一下，接下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通通告诉了师兄，好提前做准备。别到时候把人家师父气的不让小桃去了。

还好，师兄表现的不错。

这下看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这……怕是小桃给各位仙师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小桃生性活泼，机敏可爱。去丰乐坊一事也是我擅自做主。”

那女子无言转头看向小桃，后者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仰头看向师父，小脸上写满了期待，却又不敢开口求，只是用力抿着嘴唇，一双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师父的衣角。

她低头看了看徒弟，又抬眼看欧阳子修。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仔细端详了欧阳子修片刻。

这孩子的名声她自然是知道的。欧阳子修，苏欠的大弟子，剑修，十七岁便已筑基成功，在龙门山年轻一辈中算得上翘楚。更重要的是，此人行事端正，从不欺压弱小，待人接物也颇有分寸。

她弯下腰，伸手理了理小桃方才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将那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

“想去吗？”她问。

小桃用力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小桃师父笑了笑，又替她整了整衣领，将翻折进去的一角翻出来抚平。她的手很稳，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那是长年累月与草药打交道留下的气息。

“那便去吧。”她直起身，看向欧阳子修，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欧阳仙师，小桃还小，希望你多看着些。”

“师姐放心。”欧阳子修应得干脆。

小桃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刚蹦了一下，又想起师父教过要稳重，硬生生把第二下憋了回去。

青衣女子看着她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又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说“去吧”。

小桃便欢天喜地地跑到欧阳子修身边。

“那人我便带走了。”欧阳子修朝青衣女子点头。

小桃回头冲师父挥了挥手，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师父等我回来”，便像只小麻雀似的蹦蹦跳跳出了院门。

“路上稳重些，别给仙师们添麻烦。”

青衣女子也朝小桃挥挥手，站在药庐门口，目送那三个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整理药架上的瓶瓶罐罐。

窗外的海棠花瓣还在落。

龙门山脚，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口。

之前两个人去吃饭的时候没有马车，想来应该是多加了一个小桃，怕人家小姑娘受不了长途颠簸，所以才用上的吧。

尹墨靠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他见欧阳子修很自然伸手去整理缰绳，坐于车前御座。

尹墨看了他一眼：“师兄你驾车吗？”

“不然呢。”欧阳子修头也没抬，利落地将缰绳解开，套在马匹上。

“不能找别人驾车吗？”尹墨说，“四时庭院那么多人，随便喊一个来……”

主要是不放心啊。

其他时候也就算了，但这车我是真的要坐呀。师兄你一直锦衣玉食的，真的会驾车吗？

尹墨对此持怀疑态度。

“找别人驾车，我出去吃饭这件事情不就暴露了？”欧阳子修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再说我又不是不会。说了这么多，你到底上不上？不上我就走了。”

尹墨张了张嘴，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决定不再追问，弯腰把小桃抱上了车。

小桃在车厢里坐好，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欧阳师叔，你真的会驾车吗？”

欧阳子修已经坐上了车夫的位置，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反问：“你觉得呢？”

小桃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不会。”

欧阳子修：“……”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不跟她计较。

欧阳子修哼了一声，转回头去，轻轻抖了抖缰绳。马匹迈开步子，车身微微一晃，便稳稳当当地动了起来。

小桃趴在车窗边，看着路边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兴奋得直晃腿。尹墨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挡在车窗边缘，怕她一个激动栽出去。

马车沿着山道缓缓下行，穿过一片松林，拐上了一条更宽阔的官道。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车顶和帷幔上。

尹墨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车窗外，风声、马蹄声、远处隐约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惬意，悠闲，春光明媚。

可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龙门山山门的那一刻，远处一棵古松的树冠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那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五官。他站立的姿势很奇怪，脚尖只是轻轻点在最细的松枝上，整个人却纹丝不动，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黑衣人的目光追随着那辆青帷马车，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转身，身形如一片黑羽般飘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松林深处。

半柱香后。

北谷深处，宫殿之上，几位女子坐于堂前正垂眸抚琴。

琴声悠扬，配着殿内昏暗的光线，散发着诡异的氛围。偌大宫殿内只有几盏长明灯发出幽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黑衣人跪在殿中，低垂着头。

“主上。”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那三个人如主上所说，往丰乐坊方向去了。”

殿上首，一个女子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枚玉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容貌极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嘴角微微上扬。她那件白色长袍绣着的血红色暗纹，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