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奔波劳累、严重的睡眠不足、过量的酒精摄入,再加上之前在澳门淋的那场透心凉的雨……种种因素叠加,免疫力防线终于被击溃,流感病毒趁虚而入,来势汹汹。
家庭医生很快赶到,仔细检查后确诊是流感,高烧三十九度二,伴随明显的乏力与嗜睡症状。医生说病程大约需要两三天,但不算特别严重,不必住院,只需居家静养,按时服药,注意观察。
连珹站在床边,听着医生的叮嘱,眉心微蹙。于公,他是镜生科技的掌舵人、席氏副总裁,此刻病倒,许多决策可能被搁置;于私……他是她法律上的丈夫。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将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甚至开始说胡话的男人,简单地扔给管家和佣人照顾。
送走医生,她转身回到卧室。床上,那个“病号”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或许是退烧药开始起效,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他侧躺着,烧得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追随着她从门口走到床边的每一步。见她看过来,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弯起一个极其浅淡却得意得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这辈子,大概从没像此刻这般,发自内心地“感激”过一场流感。
接下来整整三天,席镜生将“得寸进尺”和“恃病而骄”发挥到了极致,恨不得用自己的身体把连珹二十四小时锁在这张床上,锁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他借着生病的名正言顺的理由,理直气壮地三天没去公司。所有需要他过目的文件,全都推给了特助张今我和几位副总视频汇报,美其名曰“远程办公”,实则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连珹给他递水或量体温时,才勉强掀开眼皮,哑着嗓子含糊地给个“嗯”或“不行”的指示。
连珹算是彻底领教了生病后的席镜生能有多粘人,或者说,多“无赖”。
她起身想去给他倒杯温水,刚挪动一下,一只滚烫的手就会立刻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攥住她睡裙的一角,力道不大,却执拗地不肯松手。
她坐在床边,低头认真查看电子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他会顺势歪过身子,把汗湿的脑袋枕上她并拢的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然后闭着眼,仿佛又睡了过去。可每当她想悄悄把他的脑袋挪开,那长长的睫毛就会颤动,显示主人并未真的沉睡。
最让她无奈的是夜里。她等他呼吸平稳,确认他睡熟后,才敢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往床沿挪动,想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和睡眠的空间。可往往还没等她完全挪到安全距离,一条结实的手臂就会在睡梦中精准地从背后环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她拖回那个滚烫的怀抱中心,重新牢牢锁住。他甚至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用下巴蹭蹭她的发顶,仿佛在确认所有物的安全。
论心机,论脸皮厚度,连珹觉得,自己大概下辈子也赶不上这个男人。
第二天下午,退烧药效发挥作用,席镜生出了一身大汗,体温暂时降下来一些。连珹拧了冷毛巾,敷在他依旧发烫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喟叹一声,终于安静下来,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
连珹以为他终于沉沉睡去,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正想悄悄起身,去处理一下堆积的邮件。
“珹珹。”
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突然从湿毛巾下面传出来。
她动作一顿。
席镜生把额头上那块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拿下来,撑着手肘,有些费力地从床上坐起一点。因为出汗,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尾和脸颊依旧泛着高烧未退的绯红,但那双桃花眼却睁开了,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涣散,却又透着一股……认真?
“物理降温的原理是什么?”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声音沙哑。
连珹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或许真是烧糊涂了?她心不在焉地答,目光还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盘算着是不是该再换块毛巾:“热传导,通过冷源与皮肤接触,增大接触面积,加速热量散失。”
“哦。” 他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然后,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一点,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格外认真地说:“那论接触面积——” 他顿了一下,因为高烧而格外滚烫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搁在床边的手背,然后慢慢向上,虚虚地圈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灼人。
“抱你,”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沙哑却清晰地说,“比敷毛巾效率高。”
“…………”
“毛巾是凉的,会变热。你是恒温的,一直是暖的。” 他继续用那种探讨学术问题般迷糊又异常执着的语气分析,“理论上,你应该比毛巾管用。”
连珹被他这套歪到没边的“理论”弄得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热,还没来得及反驳或斥责他这分明是借题发挥的歪理——
他已经像是耗尽了支撑的力气,脑袋一歪,重重地倒在了她的肩膀上。滚烫的额头紧紧抵着她细腻的颈窝,灼热的气息瞬间濡湿了她锁骨上方那片肌肤,也浸湿了那颗浅淡的红痣。
他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像是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深渊,带着浓浓的倦意和孩子气的委屈:“我做了……一个方程……收敛条件是……你不走……”
他顿了好久,久到连珹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见他几乎梦呓般的声音,沉入睡眠的边缘:“……还没解完。烧糊涂了……明天,明天再解……”
说完,他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交代,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安稳,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恒温暖宝宝降温理论”和那个“未解完的方程”,真的只是他入睡前最后一句无意识的梦话。
连珹僵在原地。
她半边身子被这个将近一米九的高大男人压着,靠在床沿,动弹不得。怀里是他滚烫的体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退烧药味和蓝莓烟草气息,以及他额头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高热。
连珹低下头,只能看见他阖着的纤长睫毛,以及那微微翘起的、即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笑意的嘴角。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可奈何的纵容语气:“席镜生……你这是耍赖。”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他依旧闭着眼,没有醒来,可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弧度却更深了些,一声含糊的鼻音逸出:“嗯……”
然后,是更轻的梦呓:“耍赖……也是战术的一种。”
如果不是有医生确凿的诊断和体温枪上明晃晃的数字作证,连珹简直要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在装病。
三十九度二的高烧,人都烧得眼尾通红、嘴唇发白了,浑身上下透着股病中的脆弱,可那脑子转得却比平时还快,鬼主意层出不穷,撒娇耍赖的花样更是日新月异,让她应接不暇。
连珹在心里默默哀叹,跟Jenson比心机,她大概真的下辈子也赶不上。他比她聪明,聪明到连示弱和索取,都能被他玩出步步为营的策略感。
家庭医生再次来复查,确认体温已趋于稳定,炎症指标也在下降,留下几包冲剂,又嘱咐了几句静养,便离开了。
连珹端着刚冲好的药汁走进主卧。深秋上午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席镜生正靠坐在床头,额前几缕微卷的黑发被虚汗打湿,黏在光洁的眉骨上,嘴唇因高烧而缺乏血色,显得有些苍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的一幅名贵油画——底色是残破的颓唐,浸染着病气,可那精致的骨相与眉眼,依旧惊心动魄。
陈伯端着一杯温水跟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席镜生连眼皮都没掀,只虚弱地抬手摆了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倔强:“不喝。太苦了。”
连珹把药杯放在他手边的床头柜上,自己则站在床尾,双手抱臂,平静地陈述事实:“你不吃药,炎症压不下去,会发展成肺炎,需要住院,还可能被公司董事会通报,质疑总裁身体状况是否影响决策。”
席镜生闻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高烧而格外水润潋滟的桃花眼。他眨了眨眼,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无赖:“那就让他们通报好了。正好让全公司、全烨媒都看看,席总和席太夫妻情深,我病中她衣不解带悉心照料。”
连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病号一般见识,尤其不要跟一个脑子烧坏了还特别会胡搅蛮缠的病号计较。她转身端起水杯,语气平淡无波:“那就病死吧。正好,我可以换个新老公。”
话音未落——
床上那个刚刚还一脸“病死算了”的男人,猛地一把掀开被子坐直了身体!动作之迅猛,完全看不出是个高烧刚退的病人。
那双桃花眼瞬间清明了不少,虽然还泛着红血丝,但里面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警觉。他盯着她,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语速已经恢复了他气死人不偿命的毒舌水准。
“换谁?兰弃尘还是唐川?” 席镜生掰着手指数落,条理清晰得让人怀疑他刚才的虚弱都是装的,“兰弃尘那个生活白痴,连自己袜子放哪儿都找不到;唐川?他最近沉迷新加坡的猫山王,恨不得住在榴莲园里,嫁给他不出半年你不是守寡就是被熏死。”
“还有……你那个前男友,现在是我手底下的技术总监,挖老板墙角违反职业道德而且我不批准。至于连玦——”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他是你亲哥。Margot,你的候选池是不是太浅了点?将就将就,还是用我吧,至少知根知底,还能帮你数钱。”
说完,靠着床头的人眉头紧锁,露出一副“这药真是难喝到反人类”的嫌弃表情,却干脆利落地接过她手里的水杯,仰头将那一杯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冲剂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他抿了抿苍白的唇,把空杯子塞回她手里,然后,那双桃花眼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唇看。眼神复杂,介于“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喝的”的深切嫌弃,和“我受了这么大委屈你必须补偿我”的明显委屈之间。
连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空杯子放到一边,忍不住问:“看什么?”
“苦。” 席镜生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眼神更委屈了,“你泡的药,自己都不尝尝。”
“这是药,又不是手冲咖啡,还带品鉴的?” 连珹觉得好笑,伸手想去探他额头还烫不烫。
他却顺势抓住她的手,依旧有些滚烫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勾住了她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这个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与他高大强势的外表格格不入。男人垂下浓密的眼睫,声音沙哑,含混地嘟囔:“真的很苦……没骗你。”
连珹心头微软,想起他刚才喝药时那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或许是真的难受。她端起旁边的空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混合着药材的古怪甜苦味,确实不算好闻。
“哪里苦了,明明……” 她下意识地反驳,话还没说完,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往他那边一带。
她一个趔趄,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俯身靠近他。
席镜生抬起头,把依旧滚烫的额头,轻轻贴上她微凉的额头,蹭了蹭。这个动作亲昵得过了头,带着高烧病人不讲道理的依赖感。他的呼吸灼热,带着淡淡的药味,喷洒在她脸上。
“想亲你。” 他哑声说,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十九度……怕传染你。” 他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在说服她,“但体温交换……不在此列。”
说罢,席镜生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病容,可那微微仰起的下颌线条,和闭目等待的姿态,却莫名给人一种虔诚又笃定的感觉。像是在等待一页他早就猜到结局,却依旧耐心期待的童话书,自己翻到最后一页。
连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任君采撷”和“不亲就是亏了”的俊脸,一时气结,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一拳打醒这个烧糊涂了还在精打细算占便宜的家伙。
家庭医生来复查时,席镜生趁着连珹去卫生间洗毛巾的间隙,偏过头,用气声对正在收拾听诊器的林医生飞快地说了句什么。
林医生是席家的老熟人,看着席镜生长大,见惯了他从小到大的各种调皮捣蛋和鬼灵精,此刻面不改色心不跳,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收到。
等连珹拿着拧干的毛巾回来,林医生已经收拾好药箱,站起身,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对着连珹,用专业而严肃的口吻说道:“席太太,席先生这次流感感染比较顽固,虽然目前体温降下来了,但体内炎症指标还有些偏高,身体也比较虚弱。建议再居家观察几天,一定要多休息,少劳神,尤其要避免情绪波动和过度劳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床上“虚弱”地靠着的席镜生,补充道,“最好能有家人贴身照顾,饮食清淡,注意保暖,防止病情反复。”
连珹抱着手臂,靠在主卧的门框上,安安静静地听林医生说完。她的目光在床边一脸“我是病人我最虚弱”的席镜生,和眼前这位一脸“我是医生我最专业”的林医生之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
席镜生接收到她的目光,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更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写满“医生说得对极了”的无辜又理直气壮的眼睛。
到了第四天,连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铜雀春深锁连珹”的日子逼疯了。
早晨照镜子,眼下似乎都有了淡淡的青影,反观那个始作俑者,靠在床头,被“贴身照顾”得容光焕发,桃花眼里漾着餍足的水光,简直比生病前还要精神几分。
陈伯倒是尽职尽责,可根本哄不了这位难缠的席少爷吃药。席镜生顶着一张虽然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人的脸,能把“不想吃药”演绎出十八种胡搅蛮缠的花样。
连珹忍无可忍,端着一杯冲剂,平静地对他宣布:“你再不喝,我就给妈妈打电话,让她来喂你。”
席镜生靠在床头,闻言,非但没被威胁到,反而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因为喉咙还有些哑,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鼻音:“那可失策了,Margot。柏老板从前就干不了这种精细活,她只会把药片混在狗粮里骗我家的边牧吃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连珹微微蹙起的眉,忽然放软了声音,长长的睫毛垂下,语气委屈巴巴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哄我喝。”
连珹握着温热的药杯,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把“得寸进尺”和“恃宠而骄”写在脸上的男人。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脸上跳跃,那故意示弱的模样,偏偏让人硬不起心肠。
席镜生靠在柔软的枕头里,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忽然眨了眨眼,提出了一个方案。
“Margot,知道威克瑞拍卖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微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只是此刻多了几分柔软的诱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连珹抬眼看他,没说话。
“这样,” 席镜生微微向前倾身,因为动作而轻微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声音低哑而清晰,“每一勺药,就是一个独立的标的物。我们各自秘密出价,出价最高的人赢得这勺药——但赢家只需要支付第二高的价格。”
连珹挑眉:“出价单位?”
席镜生看着她,苍白的嘴角勾起一个理所当然的浅笑:“吻。每一勺药的出价,单位都是吻。”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小药勺,在棕褐色的药汁里轻轻搅了搅,“比如,这一勺,我出……十个吻。你呢,Margot?你出几个吻,买我喝下这一勺?”
连珹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她冷静地提醒:“席总,威克瑞拍卖的规则是,赢家只支付第二高的价格。如果你出十个吻,而我出……零个吻。那么你赢,但你需要支付的代价是——零个吻。你相当于免费喝了这勺药,还什么都没付出。”
“所以啊,” 席镜生歪了歪头,桃花眼闪着格外明亮狡黠的火光,像只算计得逞的狐狸,“除非你肯出一个吻。如果你出一个吻,那我就需要支付一个吻才能赢。公平交易。” 他循循善诱,声音低哑,带着蛊惑,“零个吻,我什么都得不到。一个吻,我可以吻你一次。Margot,你的出价是多少——零,还是……一?”
他把选择权以一种看似公平,实则步步紧逼的方式,推到了她面前。
连珹端着药杯,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深色液体,沉默了片刻。
再抬眼时,那双蓝灰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清冷如湖面掠过的微风。
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席总,你设定的拍卖规则,存在一个明显的漏洞。”
席镜生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你说,每一勺药是一个独立标的物,需要单独竞价。” 连珹轻轻笑了一下,“但你没有规定,竞价者不能出价购买整个拍卖会的所有标的物,即,整瓶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