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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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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连家老宅门前时,天已经黑透了。九月初的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裹挟着老宅庭院里那几株百年桂树迟开的花香,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幽幽渗进来。兰弃尘把车熄了火,瞥了一眼副驾上的人。

忍不住开口:“到都到了,席少,你不会是……怯场了吧?”

席镜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立刻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不羁的黑发。下车前,他侧过脸,乜了兰弃尘一眼,那眼神在昏暗中凉飕飕的。

“弃子,我发现你今天这张嘴格外灵光。等下要是姚敏抒也在里面……你负责把她娶回去,正好给你家老爷子冲个喜,省得他天天骂你不务正业。”

兰弃尘差点把手里刚拔出来的车钥匙掰断,对着席镜生下车的背影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几乎就在他双脚落地的同时,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他身后。驾驶座的门打开,老陈快步下来,绕过车头,微微躬身,替后座拉开了车门。

席镜生站在原地没动,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夜风吹动他额前微乱的碎发,也吹散了些许他身上的烟酒气。他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

连珹从车里出来。

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同色系高跟鞋,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珍珠耳钉。夜色里,她像一株被月光浸透的竹子,挺拔,清冷,周身透着一种与周遭老宅沉郁氛围格格不入的冷寂与疏离。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但席镜生捕捉到了。

三天了。自那天清晨她在门口说出“再无其他”之后,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

“你喝酒了。” 她开口,是陈述句,没有责备,也没有关心,只是一种客观的确认。夜风送来他身上很淡的酒气,混杂着蓝莓爆珠的味道。

“兰弃尘开车。” 他答得自然,迈步走到她身侧。没有试图去牵她的手,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是很自然地将手臂虚虚搭在她后腰上方半掌的距离,是一个保护的姿态,像为风里摇曳的烛火挡去气流。

连珹垂下眼帘,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重新迈开步子,朝那扇朱漆大门走去。席镜生落后半步,跟在她身侧,手臂保持着那个虚护的姿势。

门房早已通报,管家迎了出来,恭敬地将两人引向花厅。

连允之在花厅等着。朱静瓷也在,正与长媳顾影舟低声说着什么,顾影舟端着茶盏,姿态温婉。大哥连珲出差未归,二哥连玦则站在稍远处,靠在一架百宝阁旁,手里把玩着一件玉器,烟灰色的西装衬得他眉眼沉静。看到席镜生和连珹一前一后进来,他抬了下眼,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一瞬,随即礼貌地移开,落在连珹身上,微微颔首。

“镜生也来了。” 连允之从沙发里站起身,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亲切。他年近花甲,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流倜傥,只是如今沉淀了更多商海沉浮的锐利与圆融。

席镜生对连允之微微点头,叫了声“爸”,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朱静瓷。这位连家主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在看到他、尤其是看到他站在连珹身侧那种自然而亲近的姿态时,笑容凝滞了一瞬。

朱静瓷今天并没有打电话叫他,却似乎料定他会来。而连珹,是被她一个电话直接叫回来的。席镜生心底冷笑一声。

众人移步餐厅。饭菜是家常口味,精致但不过分铺张。朱静瓷笑盈盈地给连珹夹菜,语气亲昵:“珹珹,在外面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看你,都瘦了。多吃点。”

顾影舟也温婉地笑着劝了句:“是啊,小妹,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连玦坐在席镜生斜对面,一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只在朱静瓷又一次给连珹夹了块她不爱吃的清蒸鱼时,很自然地伸筷,从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夹了块糖醋排骨,放进了连珹碗里。

“吃这个。”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高,带着兄长不容拒绝的温和。

连珹顿了顿,没有说话,低下头,默默把碗里那块排骨吃了。

席镜生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看着连珹低头咀嚼的样子,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侦探资料里的画面。八年过去了,这个哥哥还记得妹妹的口味,而这个动作,她似乎也并未忘记,接受得理所当然。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朱静瓷像是没察觉到这份微妙,很自然地将话锋转向席镜生,笑容满面:“镜生难得来一趟,多吃点。我们珹珹啊,从小性格就独立,不习惯依赖人,有时候脾气也倔,你多包容她。” 她说着,又给席镜生也夹了筷菜,语气更热络了些,“听说镜生科技在AI制药出海方面也有布局?正好,连玦这次回国,就是要接手东南亚的医药贸易板块。你们年轻人,以后多聊聊,多合作。”

连允之也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家长的权威和期许:“是啊,珹珹,你二哥刚回来,对国内和东南亚这边的情况还需要熟悉。你从小和他亲近,又在镜生科技有位置,多帮衬着点。毕竟,当年家里,就数连玦最疼你。”

这话,听起来是兄友弟恭、家族和睦的温情叮嘱。

可落在席镜生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针。帮衬?亲近?最疼你?不过是要连珹再次成为桥梁,成为筹码,成为连接连家与他席镜生、或者说镜生科技的工具。用她和他之间那点尚未理清的关系,来为连玦铺路,为连家在东南亚的布局争取利益。

席镜生放下筷子。这个动作他做得轻描淡写,瓷筷搁在白玉筷托上,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

但诡异地,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正在布菜的佣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空气仿佛凝滞了。

席镜生抬起眼,桃花眼里含着笑意,他看向连允之,谦逊得恰到好处。

“爸,” 他叫得自然而然,仿佛真是孝顺女婿,“东南亚的项目,我和二哥是第一次搭档,两边团队还在对接技术方案,细节需要慢慢磨合。珹珹最近,珹光科技那边也忙,她手里还有几个重要论文的审稿,和实验室的关键进度要盯,分身乏术。”

席镜生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朱静瓷,最后落回连允之脸上,语气依旧恭敬:“连家这边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我是她丈夫,有些事,不用总麻烦她。”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桃花眼里的笑意淡去,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她又不靠做传话官吃饭。这个家里,总有人把她当一盘子菜,端给席家尝过——”

席镜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嘲讽:“可菜端上了桌,盘子不就空了吗?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爸?”

话音落下,花厅里落针可闻。

连允之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拍。

朱静瓷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眼神微冷。

顾影舟垂眸看着面前的碗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连玦抬起眼,目光第一次长久地落在席镜生脸上,那里面原本的疏离和审视,渐渐染上了一层探究。

连珹偏过脸,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她没有看席镜生,放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攥紧了自己烟灰色套裙的裙摆。

席镜生仿佛毫无所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笋,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朱静瓷偶尔强撑着的客套话。

饭后,连允之将席镜生单独叫去了书房。推门进去,连珲也在。他刚从德国飞回来,一身深灰色西装还带着仆仆风尘,正站在书桌旁翻看文件。看到席镜生进来,他放下文件,露出一个沉稳周到的笑容。

“镜生来了,坐。”

三个男人在书房的沙发上落座。话题很快从寒暄转入正事,围绕着东南亚市场推广的路径、与连家医药贸易板块的具体对接方案,以及更深层的——连珹与连玦在家族未来版图中的角色定位。

连允之语气温和,但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镜生啊,你们镜生科技的技术平台,能不能和连家在东南亚的渠道做更深度的绑定?数据共享,系统打通,甚至……共同成立新的合资实体?”

连珲在一旁补充,语气专业,数据详实,滴水不漏:“我们连家在东南亚经营多年,终端数据积累很可观,尤其是基层医疗和药品流通环节,这对AI模型的训练和迭代应该很有价值。”

席镜生背靠沙发,长腿交叠,指尖在膝上轻轻点着,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回答也严谨周全,既展现了合作诚意,也牢牢守住了镜生科技的核心利益边界。

谈话进行了约莫半小时,气氛看似融洽。直到连允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上次珹珹给的那批……嗯,数据,对你们镜生科技的‘天工’系统帮助不小吧?这次东南亚的合作,珹珹这边也可以多参与参与,她和连玦也好多年没见了,兄妹俩正好趁机会多交流。”

席镜生几乎是瞬间就脱口而出。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落在地板上,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回响,没有收回的余地:“合作细节,可以慢慢谈。但连珹不负责传话,也不负责替连家促成任何事。”

顿了顿,席镜生迎上连允之骤然深沉的目光,又补了一句,“她要是自己想参与,我不拦。但她不想做的,连家也不要勉强她。”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珲看了席镜生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没有说话。连允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热气早已散尽,模糊不了任何人深邃的审视。他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

“镜生今天的话,” 连允之缓缓开口,目光在席镜生脸上停留,“比上回见你的时候,多了不少。”

从书房出来,席镜生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往回走。灯光不甚明亮,两侧墙上的老照片在光影里沉默。他在偏厅门外,遇到了显然在等他的连玦。

连玦依旧靠在雕花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没有喝。看到席镜生,他直起身。

“席总,” 连玦开口,声音是那种经年沉淀后的沉静,“耽误你几分钟。”

席镜生停下脚步。两个男人站在连家老宅这略显昏暗的走廊里,身形相仿,气质却迥然不同。

连玦像这老宅深处陈列的乌木与陈年普洱,沉稳内敛,经得起细品,也透着岁月赋予的疏离;

而席镜生,则像巴黎铁塔顶端划过夜风的香槟气泡与蓝莓烟雾,冷艳,张扬,华丽,带着侵略性的存在感。

“连珹瘦了很多。” 连玦说。不是质问,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席镜生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泄露。心底却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嗤笑:你有资格问这句话吗?你缺席了八年,她结婚你不来,中秋团圆你不来,过年家宴你不来。现在,你端着一杯冷茶站在我面前,用一句“她瘦了”来开场?

但他只是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听不出情绪的冷漠:“二哥,你要是想见连珹,不用通过我,更不用找这些借口。她一直……” 他顿了顿,舌尖抵了下上颚,才吐出后面几个字,“很想你。”

连玦手中的冷茶轻轻晃荡了一圈,没有溢出。他垂下眼睛,看着茶汤里倒映的光晕,很轻,但很清晰地说了一句:“当年的事,是我没有护好她。”

他抬起眼,目光与席镜生相接,“你有。”

连玦继续说,“今天,你进来了。以前……从来没有人陪她回过这个家。”

席镜生的下颌线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连玦的肩膀,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雕花木门——偏厅里,连珹正和顾影舟并肩坐在沙发上。顾影舟似乎在说着什么趣事,脸上带着笑,连珹的唇角也微微弯着,侧脸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

但那个弧度太轻了,轻得像一层随时会碎裂的薄冰。只有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看过她真正放松时眉眼弯起模样的人,才知道,此刻她脸上的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只是一个应付场合的面具。

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和冲动猛地攫住了席镜生。他忽然很想立刻冲进去,把她从这栋宅子里带走,从这些看似关切、实则无处不在的审视、算计和索取中带走。

这栋宅子里的每个人,父亲、继母、大哥,甚至眼前这个心怀愧疚的二哥,都在以各自的方式从她身上索取——亲情、利益、慰藉,或者仅仅是一个“懂事女儿/妹妹”的形象。唯独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累不累,问过她想不想。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连珹。

她结束了与顾影舟的谈话,朝这边走来。目光先是在连玦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席镜生身上。

连玦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席镜生的肩膀。然后,他朝连珹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沿着走廊另一头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席镜生低下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连珹。她微微仰着脸,灯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席镜生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在舌尖打转的、尖刻的、嘲讽的、或是带着怒意的话语,在触及她平静面容的瞬间,都悄然褪去。

最后只剩下温柔的一句:“回家吗?”

∞

直到车子平稳地停在他们位于市郊的花园别墅门前,引擎熄灭,夜色重新将车厢包裹。

席镜生没有立刻下车。他静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张对折的纸。

纸张很普通,是常见的A4打印纸,但对折的痕迹很新。他递到连珹面前,动作有些突兀,却又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连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那张纸上,又缓缓上移,看向他。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门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此刻异常明亮的桃花眼。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也不想去读懂的情绪。

她看了他两秒,伸手接过。纸张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与烟草余韵。她展开。

纸上是他手写的几行字。墨迹很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墨水气味。字迹是他惯常的潇洒花体,行云流水,但比平时更用力,笔锋凌厉,有几处甚至划破了纸背,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本人席镜生,自愿承诺自即日起,将名下全部资产(包括婚前及婚后所得),逐步、无条件转至配偶连珹(Margot Lian)名下。上述资产包括但不限于境内外全部现金及存款、不动产、车辆、有价证券、各类公司股权、私募基金份额、家族信托受益权、知识产权、收藏品及其他任何形式的财产性权益。

如未来因任何原因(包括但不限于本人过错、双方协议、法院判决等)导致婚姻关系破裂,本人名下届时剩余之全部资产,将自动、永久、不可撤销地归配偶连珹所有。本人自愿放弃一切追索、分割及补偿权利。

此承诺为单方真实意思表示,不附加任何条件,不可撤销。

底下是他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今天的日期。

没有公证词,没有律师盖章,只有他一个人的笔迹,和他名字力透纸背的重量。

连珹的手指轻轻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没有放下,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任何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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